剛松下去的那口氣頓時又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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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昭翊目光緩緩掃過滿朝文武,「河南這一次既然已經出了這麼大的問題,舊規矩又確實沒能攔住,那便不能查完幾個人以後,一切照舊。」
「朝廷若每次都是出了案子抓一批人,抓完以後仍然照原來的路走,那今天的德豐號沒了,幾年以後照樣還能冒出第二個,所以不能一口氣推,那便先拿河南試!」
殿中幾個人猛地抬頭,方才那點剛剛壓下去的慶幸直接僵在了臉上,唐綸眼皮更是狠狠跳了一下。
蕭昭翊已經繼續說道:「河南官場剛經欽案,安陽多處官員正在補缺,災傷、倉糧、薦商幾條線也都重新清查了一遍。」
「眼下舊帳剛翻出來,新的人也正在往裡補。正適合重新立規矩!」
方才還覺得此事已經揭過的幾名官員,人都聽傻了。
不對,剛才大家不是在勸陛下別搞這一套嗎?怎麼吵了半天,最後還真搞起來了?!而且直接拿一整省來試?!
蕭昭翊壓根沒給他們重新開口的機會。
「王明遠!」
「臣在!」王明遠當即出列。
「今日這四條,回去重新整理。別給朕寫那些空話,哪些事必須具名,哪些關係需要迴避,什麼樣的案子可以越級遞狀,廉察司究竟怎麼設、查到什麼程度,都給朕寫清楚!」
「尤其唐卿方才說的那些弊病,一條都不許繞開。朕要的是能落地的章程,不是讓你再寫一篇漂亮策論!」
「臣遵旨!」
「唐綸!」
唐綸臉都僵了一下,卻只能出列,走出來時腳步明顯比方才慢了半拍。
「臣在。」
蕭昭翊看著他,「你方才不是最擔心此法傷了吏治嗎?那便由你盯著銓選、迴避兩項。哪裡會讓官員不敢辦事,哪裡會讓庸才鑽空子,你最清楚。」
「王明遠要是把章程寫得太死,你替朕把口子挑出來;他若留下能鑽的縫,你也替朕把縫堵上。」
唐綸張了張嘴,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想說話又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的神情。
「怎麼?」蕭昭翊眉頭一挑,「唐卿方才說了那麼多弊病,如今讓你親自盯著堵弊病,反倒不會了?還是說方才那些弊病,只能拿來駁王明遠,真讓你解決的時候便不算數了?」
唐綸沉默片刻,餘光似乎還朝王明遠那邊掃了一下,最後到底只能把那口氣咽了回去,硬著頭皮躬身。
「臣……遵旨!」
殿中已經有人忍不住低下頭。這一下,連反對都反對進差事裡了。
蕭昭翊又看向都察院,「廉察司先別急著常設,抽人組成巡核組,在河南試行一年。戶部出懂帳的,都察院出查案的,刑部出懂律的,吏部把官員履歷、考成一併接上。」
「河南幾府輪著查,查完一處便換一處,不許在一個地方待久。」
「做得好,一年後再議。若做得一團糟——」
蕭昭翊看了一眼王明遠,又看了一眼唐綸,「朕唯你們是問!」
王明遠立刻躬身,「臣領旨!」
唐綸嘴角抽了兩下,也只能跟著行禮,「臣……領旨!」
「行了!」
蕭昭翊像是當真被他們吵得頭疼,直接擺了擺手。
「今日便到這裡。王明遠把章程儘快遞上來,內閣、吏部、都察院再議。」
「退朝!」
直到內侍高聲唱退,殿內眾臣都還有些沒緩過勁。尤其方才反對最凶的幾個人,走出班列時臉色一個比一個古怪。
明明大家吵了快半個時辰,明明陛下也把王明遠訓了一頓,怎麼最後……河南還是成試點了?而且連廉察司的班底都快湊齊了?!
王明遠跟著人群往外走,直到出了大殿,肩膀才終於稍稍松下來。
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他本來也沒指望四條東西今日便鋪遍大雍。別說滿朝文武,換成他自己坐在六部尚書的位置,也不可能答應一夜之間把整套官場規矩全翻過來,那樣做看著痛快,最後真出了亂子,遭罪的依舊是下面的人。
可河南不同,那裡剛剛被掀開一道口子。舊帳剛清,新官正在補,百姓也剛親眼看著朝廷把一群人拿下。
這個時候不趁機重新立一道規矩,再過幾年,等新的人情重新織起來,想動便更難了。
走到丹陛下時,王明遠忽然察覺旁邊有人看自己。
他轉過頭,崔顯正正斜著眼睛瞥他,那神情說不上生氣,也說不上滿意,反倒像第一次重新認識自己這個徒弟一樣。
師徒二人對視片刻,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崔顯正忍不住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你小子現在膽子是真大。」
王明遠摸了摸鼻子,「師父,弟子這不也是為了朝廷……」
「少來這一套!」
崔顯正看了一眼前方已經走遠的幾名官員,聲音壓得更低,「你今日先把天捅出個窟窿,陛下再出來罵你兩句,轉頭拿河南把窟窿縮小一圈。」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他說到這裡,又回頭看了一眼大殿方向,眼神越來越古怪,「如今連陛下都開始給你打配合了!你們君臣兩個什麼時候商量好的?」
王明遠乾咳一聲,沒有接話,只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挪到了前面的宮道上。
崔顯正看他這副模樣,哪裡還猜不到,就算兩人事先沒有商量,剛才殿上那一個眼神也已經什麼都商量完了。
他忽然有些同情方才那群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人。
他們還以為今日拼命把王明遠那四條擋回去了,。可實際上,從王明遠開口的那一刻起,這小子真正盯上的地方,恐怕便只有一個河南。
崔顯正想到這裡,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低低嘆了一句。
「河南這回……怕是真要被拿來重新立一遍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