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狗娃從後廚出來,路過帳房時看見常笑盈還在低頭撥算盤,順手便把剛出鍋的一碗羊肉湯放到她旁邊。
「先把這碗喝了,剛出鍋的時候沒膻味,等涼透了你又該嫌我這羊肉湯做得不好。」
常笑盈頭都沒抬,「你一個時辰前也這麼說。」
狗娃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了?」
常笑盈終於抬頭,看向桌角那碟已經涼透的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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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盯了兩眼,臉上毫無心虛,「那個不能算,這碗是熱的。」
「所以我每隔一個時辰都得吃一頓?」
「忙一天呢,多吃點怎麼了。」
狗娃說得理直氣壯,說完便又轉身回了後廚,,連給她拒絕的機會都沒留。
常笑盈看著他的背影,沒忍住笑了一下,最後還是把帳冊往旁邊挪了挪,低頭喝起了湯。
酒樓里那些老夥計也早都對這一幕早就見怪不怪。
偏偏前些日子剛招進來一個新夥計,這小子以前在外城小飯館跑堂,才來酒樓七八日,只知道每天都會有個年輕姑娘過來,到了以後根本不用通報,帳房隨便進,庫房的冊子隨便看。
掌柜見了客客氣氣,帳房先生也不攔,最關鍵的是,他們家東家每次看見人來了,總會親自往帳房送點吃的。
新夥計觀察幾日以後,心裡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斷。
這一日中午,酒樓正忙得最亂。
三樓一桌客人催了兩回羊肉,跑堂急得滿頭是汗,新夥計衝進後廚,隔著滿屋熱氣扯開嗓門便喊。
「東家!老闆娘讓人問,三樓那桌的羊肉什麼時候上!」
話音一落,整個後廚忽然安靜了。
方才還在剁雞的停了刀,正在裝盤的端著盤子不動了,就連灶前拉風箱的小子都下意識把手停了下來,只有鍋里的油還在噼啪作響。
狗娃站在灶台前,手裡的長柄勺「噹啷」一聲掉進鍋里。
他緩緩轉過頭。
「誰?!」
新夥計被這一聲問得有些發懵。
「老闆娘啊。」
「哪來的老闆娘?!」
狗娃眼睛都瞪圓了。
新夥計更加茫然,下意識抬手往外一指,「就……就天天坐帳房那個姑娘啊。」
後廚里已經有人開始死死咬住嘴唇,還有個切菜的把頭低得快埋進案板里,肩膀一抽一抽,偏偏一點聲音都不敢冒出來。
狗娃一張臉從脖子一路紅到了耳朵根,平日裡在後廚吼十幾個人都不帶磕巴,這一刻卻難得卡了一下。
「誰告訴你她是老闆娘的?!」
新夥計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叫錯了,嘴巴張了兩下,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後廚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也想聽聽。」
狗娃身體一下僵住,只見常笑盈正抱著一本帳冊站在門口。
她臉上看著還算鎮定,只是耳朵同樣紅得厲害,目光先落在狗娃身上,又慢慢轉向那個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嘴快的新夥計。
整個後廚這下更安靜了。
新夥計看看狗娃,又看看常笑盈,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好像捅了個窟窿,臉上的茫然迅速變成驚慌,趕緊賠笑道:「我、我弄錯了!我看您天天進帳房,又看東家……」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發現越解釋越不對,連忙把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狗娃黑著臉抄起旁邊一塊乾淨抹布便丟過去,「趕緊滾出去端菜!」
新夥計一把接住抹布,扭頭便跑。
跑出去幾步,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緊接著又趕緊咳嗽兩聲,裝成什麼都沒發生。
狗娃臉更黑了,他轉過頭,正好對上常笑盈的目光。
兩個人站在那裡,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常笑盈先揚了揚手裡的帳冊,「三樓羊肉再不上,老闆娘有沒有我不知道,三樓那桌客人可能真要下來拆你招牌了。」
後廚里終於有人實在憋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笑。
狗娃猛地回頭,所有人瞬間重新低頭幹活,刀切得比剛才都快。
「笑什麼笑!一個個閒得沒活幹了?」
狗娃把掉進鍋里的勺子撈出來,重新往灶台邊一站,「羊肉裝盤,湯汁別少,三樓先送!還有剛才誰笑的,晚上留下來多刷兩口鍋!」
常笑盈嘴角彎了一下,也沒有再逗他,轉身便回了前面。
只是這件事顯然沒隨著那盤羊肉一起端出去,酒樓里人多嘴雜,到了第二日,隔壁幾家鋪子竟也隱約聽說了。
有人說常家姑娘天天來幫酒樓管帳,有人說王家小東家忙起來連親娘都顧不上,卻每回都記得給常姑娘留吃的。
還有人越說越像那麼回事,連「常大人怕是快當岳父了」這種話都冒出來了。
偏偏這一日,常善德真來了。
他下值後順路來找女兒,見常笑盈還在核帳,便先坐在一樓等著。
旁邊兩名熟客壓根沒注意到他,還在低聲閒聊。
「那個姑娘看見沒有?常家的小姐。」
「知道啊,這陣子天天都來,我看這事快了。」
「我也這麼覺得。王家那小東家看著憨,可待人倒細。常姑娘來得晚,他給留吃的,常大人偶爾過來也是照著口味單獨上菜。要說兩家一點想法都沒有,我還真不信。」
常善德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目光已經從茶盞邊緣挪到了旁邊那桌人身上。
就在這時,夥計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醬羊肉走了過來。
「常大人,這是我們東家特意交代後廚給您留的,少鹽,多放了您愛吃的蔥段。您先墊兩口,常姑娘那邊還有兩頁帳,一會兒就下來。」
常善德端著茶,一時沒說話。
這時,後廚門帘忽然掀開一角,狗娃那顆大腦袋先探了出來。許是剛守完灶,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額頭還有點汗。
他遠遠看見常善德坐在那裡,立刻咧嘴笑了一下,還抬手沖夥計比劃了兩下,像是在問菜送到了沒有。
那副又憨又殷勤的樣子,平日看著還挺順眼,落在常善德此刻眼裡,卻怎麼看怎麼像一隻已經摸到自家門口、還不知道收斂的大狗。
他的臉一點點黑了, 旁邊那兩個熟客也終於聽見了「常大人」三個字,聲音戛然而止。
其中一個看看常善德,再看看那盤明顯特意留出來的羊肉,表情越來越精彩。
常善德當然察覺到了,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
臉依舊黑著,菜也照吃,甚至最後連盤子裡的蔥都沒剩多少。
等常笑盈從樓上下來時,他已經把茶喝了兩壺。
「爹?你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常善德抬頭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正準備問他今日羊肉鹹淡的狗娃。
「你們這帳,還得算多久?」
「快了,還有一點。年底訂桌太多,前面幾筆定金我還想再對一遍。」
「明日再算。今日先跟爹回去!」
常善德站起身,把衣袖理了理,語氣聽著平靜,偏偏狗娃就是莫名覺得哪裡不太對。
常笑盈愣了一下,「可年底的總帳……」
「酒樓這麼大的酒樓,少你一個晚上塌不了,再說人家還有東家和帳房,哪裡真缺你一個。」
狗娃聽見這句話,下意識便接了一句,「常叔,其實今天……」
常善德轉頭看他,狗娃後面那半句頓時咽了回去。
「……其實今天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明日再算,也不耽誤。」
常善德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那最好,笑盈,走吧。」
說完,他帶著女兒往外走。
狗娃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總覺得常叔今日哪裡有些不對。
可仔細想想,那盤羊肉也吃完了,而且吃得還挺乾淨,應該沒什麼大事。
狗娃很快把這點疑惑丟到腦後,轉身又去盯後廚了。
不過他哪裡知道,酒樓這陣風很快便越吹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