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唐綸行禮以後，並沒有立刻看王明遠，而是先向御座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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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老臣也覺得王大人所言，聽著痛快。」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的神色卻沒有半點讚同，反而越發嚴肅，「可治國，不能只圖痛快！」
「王大人要舉薦具名，要關係迴避，要越級申訴，還要另設廉察司……照這般辦下去，吏部是不是也不必幹了？」
王明遠眉頭微動，卻沒有急著插話。
唐綸繼續道：「吏部選官，本就要參考座師、上官、地方考語，這是為何？
因為一張履歷只能寫這個人做過什麼，卻寫不出他遇事敢不敢擔責，治下百姓服不服，遇到災荒有沒有本事。
這些東西，靠的就是用過他的人來說！」
「如今一有師生關係便要報，一有舊部關係便要避，人人怕留下一個徇私的嫌疑，最後誰還敢替誰說話？」
「大家都拿著履歷照章辦，一個有本事卻得罪上官的人沒人敢保，一個庸才只要履歷乾淨反倒一路無錯？！」
唐綸說到這裡，語氣越來越冷，連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幾名官員都漸漸安靜下來。因為這一回，很多人聽著聽著，竟真聽出了幾分後怕。
「再設一個廉察司，今日查吏部，明日查戶部，後日查地方州府。百官每辦一件事，先想的都不是能不能辦成，而是三年以後會不會有人翻這本帳！」
「誰還敢變通？誰還敢在災荒時先開倉後請旨？誰還敢擔著處分截一批糧救人？今日救人時多走了一步，三年後廉察司拿著章程來問，你憑什麼多走這一步，誰擔得起？」
「人人只求自己手裡的紙乾乾淨淨，至於事情最後辦成什麼樣，反正章程沒有錯！」
唐綸猛地一甩袖，這一回聲音甚至比方才那老御史還要更重。
「河南出了幾個壞官，王大人便疑天下官員。開一條告官的路，再養一群專門查官的人。臣只怕貪官沒少幾個，酷吏和告密之風倒先起來了！」
「到那時，王大人今日想堵的是人情，最後堵住的，怕是整個朝廷！」
「禍國殃民四個字，老夫今日先送給你！」
轟的一下，殿中議論再起，而且這一次遠比前兩次更亂。
這一回，連不少原本覺得王明遠前面說得有道理的人，都遲疑了，有人下意識點了點頭，還有幾個御史雖然沒站出來，卻明顯已經開始重新掂量那四條東西。
因為唐綸說的確實是另一層麻煩——規矩越多，做事越難。查得越狠，官員越容易只求不犯錯。
這同樣可能出大問題，甚至比徇私更加難治。
因為貪官至少知道自己在伸手，可若滿朝官員最後都學會只照著章程推諉，那誰也沒貪一兩銀子，事情照樣能爛在地上。
甚至一名脾氣極烈的御史直接站了出來，「陛下！王明遠此議一旦施行，必使百官人人自危、上下互疑！以後下官見上官先怕被說攀附，上官提攜下官又怕留下私情，長此以往，朝廷上下還有什麼同僚之誼？」
「臣甚至懷疑，他借河南一案故意把天下官員都說成沆瀣一氣之輩，動搖百官彼此信任，其心實在可誅！」
「臣請陛下先奪王明遠職，將此議交廷議，萬不可讓他借一時聖眷壞了祖宗百年成法！」
聲音落下，整個大殿已經亂成一片，班列里不斷有人站出來，有人還沒說完，旁邊便有人插話反駁。
有人反對廉察司，有人反對越級申訴，還有人乾脆開始爭論到底該不該讓師生故舊關係入冊。
蕭昭翊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越吵越凶，臉色都黑了，最開始他還聽得認真，到後來連誰在說什麼都快分不清，耳邊只剩「祖宗成法」「士林人情」「吏治大壞」幾個詞輪番往上撞。
他確實沒想到王明遠一開口，直接朝大雍官場最敏感的地方連捅四刀，而且刀刀都捅在人人心裡知道有毛病、卻又最不願意讓人碰的地方。
可偏偏細細想來，那四條沒有哪一條純粹為了折騰。
河南剛剛查出來的東西就擺在那裡，若早有具名，德豐號那一句「可以用」便沒那麼容易傳成「必須用」。
若災民真有一條能把災情送出縣城的路，柳家溝那些人也未必會被逼進山洞。
至於廉察司……蕭昭翊想到這裡，目光忽然落到王明遠身上，眼底原本那點被吵出來的不耐忽然停住了。
恰在此時，王明遠也抬起了頭，君臣二人的視線隔著吵成一鍋粥的朝堂撞在一起。
只是一瞬，王明遠沒有眨眼，也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只安安靜靜迎著御座上的目光。
蕭昭翊忽然明白了，這小子怕是從今日一開始，就沒打算把這四條直接鋪遍天下！甚至廉察司這三個字，從他說出口的時候，大概便已經知道一定會把滿朝文武炸起來。
他故意把事情說大，大到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反對，大到滿朝文武都覺得他瘋了。
可只要承認這裡面有哪怕一兩條確實有用——後面的事情便好辦了。
全國不能動，但一省總能試！
蕭昭翊眼底閃過一道極淡的光，很快又重新沉下臉，甚至比方才還要難看幾分。
「夠了！」
一聲喝下，大殿瞬間安靜，剛才還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幾個人幾乎同時閉嘴，連已經邁出半步準備繼續奏言的官員都趕緊退回原位。
蕭昭翊盯著王明遠，臉色難看得很，「王明遠，你去河南查了一趟案，膽子倒是越查越大了！」
「舉薦、銓選、地方治理、都察監察，你一張嘴便想全部改一遍。」
「怎麼，朕明日是不是還要把六部尚書全叫到你府上，請你教他們怎麼做官？！」
王明遠立刻躬身，頭低得十分利索，「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
蕭昭翊冷哼一聲，「唐卿說得有理，如此大動章程，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推行天下，只會先把朝廷自己攪亂。你今日一句話說得痛快，真到了下面，幾千幾萬官吏怎麼執行，出了亂子誰來收拾？」
這句話一落，方才反對最凶的幾人明顯鬆了口氣，那名老御史臉上的怒氣甚至都消了大半。
有人甚至已經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動了動。看來陛下還沒有被王明遠說動，方才吵這一場總算沒有白吵。
可下一刻，蕭昭翊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