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規矩存在從來不靠猜

  大殿驟然一靜,方才還在附和的幾人也一下閉了嘴,因為安陽的案卷如今就在朝廷手裡。

  王明遠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看見有人皺眉,有人沉思,也有人明顯依舊不服,卻沒有再停下來等。

  「至於把滿朝官員當賊防……」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很淡,卻讓方才那名老御史心裡莫名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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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的錢糧為何要兩個人點驗?倉門為何有封條?官員調任為何要交接帳冊?刑獄為何要覆核?科舉為何要糊名、謄錄、鎖院?」

  「難道朝廷設下這些規矩的時候,也覺得天下倉官全會偷糧,考官全會徇私,主審官全會斷錯案?」

  他向前半步,聲音也一點點壓過了殿中所有細碎聲響,「此外我大雍三年一科,從縣試、府試、院試到鄉試、會試,一場一場考下來,糊名、謄錄、鎖院,朝廷花了多少銀子,多少人守著考場,多少官員層層覆核,究竟為了什麼?」

  「難道一個寒門學子寒窗二十年,好不容易從千百人中考出來,踏進仕途以後,還得再去拜一位好老師、認幾個好同鄉、找幾個能替他說話的人,才配讓吏部看見他的本事?」

  「若真到了那一步,科場裡考文章還有什麼用?吏部考成還有什麼用?朝廷立那麼多規矩,又是給誰看的?!」

  後面幾句一句壓著一句,到了最後,連殿門外守著的侍衛都隱約聽見了裡面驟然拔高的聲音。

  「諸公!規矩存在,從來不靠猜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它只做一件事——讓一個人想伸手的時候,知道前面還有一道門!」

  整個金殿一時落針可聞,不少原本準備附和的人,到了嘴邊的話竟一時沒能接出來。

  就在這時,另一名官員卻緩緩走了出來。

  此人沒有方才那老御史激動,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冷笑,「王大人果然好口才。」

  「可下官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方才這些話聽著句句都占著道理,可若真照王大人的道理往下推,有些事情是不是也該先從王大人自己身上算起?」

  他看著王明遠,語氣不緊不慢,卻比剛才那一通怒斥更加扎人。

  「王大人口口聲聲要防師生,防故舊,防同年,防上官一句話傳到下面變了味,可王大人自己呢?」

  殿中頓時又安靜幾分,剛才還只是制度之爭,這一句一出來,所有人都聽出味道變了。

  那官員抬起眼,「王大人您一介屠戶之子,能有今日,靠沒靠過師長?崔尚書是不是你的老師?周老太傅有沒有教過你?你年輕時外放任職,有沒有上官提攜?」

  「王大人一路受了人情,如今站穩腳跟,轉過頭便告訴天下官員,人情靠不住,人情要防!」

  他嘴角的冷笑更深,甚至故意朝崔顯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這算不算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碗便嫌這飯髒?」

  這一句出來,殿中氣氛瞬間變了,不少人也都下意識看向崔顯正。

  連蕭昭翊的目光都沉了幾分,這一刀,已經不是在論制度了。這是直接往王明遠自己身上捅,而且捅的還是他最沒辦法避開的地方。

  王明遠沉默了片刻,臉上沒有怒意,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前方的崔顯正。

  隨後,他竟當著滿朝文武,轉身朝崔顯正深深一揖。

  「臣承認!」

  殿中不少人都愣了。連方才發難那人都沒想到他會認得這麼快,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幾句追問反倒卡了一下。

  王明遠直起身,重新面向御座與滿朝文武時,神情比方才還要坦然。

  「臣這一生,受過很多人的恩。沒有他們,臣走不到這裡。臣小時候若沒有夫子收下一個窮得只能拿石板練字的學生,連科場的大門都摸不到。後來若沒有周老太傅、崔大人這些人教臣、提點臣,臣同樣未必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以臣在河南面對陳彥和時,也從沒說過一句,為官之人就該六親不認、恩師不認、故舊不認。若真有人能活到連父母師長、同年朋友都一概不講情分,那臣反倒要先問一句,這還是不是個人!」

  他望向方才那名官員,「可諸位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崔公提攜過臣,可他替臣改過一張考卷嗎?周老太傅教過臣,可他替臣向吏部要過一個本不該屬於臣的官位嗎」

  「所以,臣要今日要說的是,拿什麼還這份情!」

  「若是你恩師老了,你出自己的銀子奉養;你朋友落難,你拿自己的宅子安置;你同年有才,你可以把他的文章送到吏部,讓真正管選官的人看上一眼……」

  「這些都沒人攔你,因為你花的是自己的東西,搭的是自己的臉面。」

  「可你若欠了一位恩師的情,便拿一個縣令的位置去還;欠了一名同年的情,便拿百姓的糧去還;欠了哪位上官的情,便把一個本不合規的商號塞進官府採買名單……」

  王明遠聲音陡然拔高,先前一直壓著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沖了出來,「還的是你的人情,花的卻是朝廷的東西,憑什麼?!也憑什麼拿百姓的利益替你還?!」

  最後一句像一塊巨石,重重砸進大殿,那回聲在高高的殿頂下撞了一圈,竟讓人一時分不清究竟是王明遠的聲音還沒散,還是自己心裡那一下還沒落下去。

  那名官員臉上的冷笑徹底消失了,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有再接。

  後面不少人也再沒有出聲,然而就在這時,吏部尚書唐綸終於緩緩走出了班列。

  王明遠看見他的動作,心裡反而更沉了一點,方才那兩場爭論看著激烈,可一個從尊卑入手,一個從他自己的出身入手,都還有話能駁,但唐綸不同。

  唐綸這種真正掌過多年銓選、看過無數地方官升遷調補的人一旦開口,才會真正打在要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