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最後一點猶豫,抬眼望向御座。
「臣在河南時便一直在想,朝廷既然沒辦法讓天下官員從此不講人情,那便給人情劃一道線。臣以為,可以先從四件事著手。」
「其一,具名留痕制。往後凡涉及薦商、採買、災傷核定、倉糧調撥、官員舉薦等事,只要有人出面舉薦,便要把姓名、緣由、與被薦之人的關係一併寫入冊中。若要越過原有章程,更需主官具名。」
「口頭傳話可以聽,飯桌上的話也可以聽,可只要最後要動朝廷的錢糧、官位和政令,便得落到紙上。」
「誰讓下面多走一步,誰就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那一步上!」
殿中已經有人皺起了眉頭,幾名站在吏部、戶部班列里的官員甚至彼此看了一眼。
王明遠沒有停,既然已經把第一刀捅了進去,後面幾條索性一口氣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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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迴避制。」
「親族、姻親、師生、同鄉、舊部,只要牽扯到自己經手的銓選、採買、驗收,便先把關係報出來。關係本身不定罪,也不妨礙舉薦,可舉薦以後,驗貨、核帳、定人,換別人來做。」
「其三,開一條有限的越級申訴之路。」
這一句話剛出口,殿中已有幾個人猛地抬頭。
王明遠卻像沒有看見,繼續說道:「災傷、攤派、賑糧、官倉幾項,百姓若在本縣告過,縣衙不受,或者久拖不辦,可以持原狀直投上一級衙門。若府里仍然不受,再遞布政司。」
「為防有人藉機越訴,可以限定事項,也可以嚴懲誣告。但至少得給下面的人留一條路,別讓一個縣令把門一關,縣裡的天便只剩他一張臉!」
殿中的低聲議論已經壓不住了,一道道聲音不停地從隊列里冒出來。
王明遠最後補充道:「其四,臣請在都察院下另設廉察司,從都察院、戶部、刑部、吏部抽調一批懂律法、懂帳目、懂吏治的人,不常駐一地,三年一輪換,只做兩件事——查帳,查官。」
「而且不能等地方出了大案再去。每年隨機抽府、抽縣、抽倉,異地核帳,帳冊和實物分開查,官員考成與地方百姓的申訴也要互相核對。」
「地方若真清白,查一遍便走。若查出問題,再順著往下翻。」
這些辦法,也並非他一拍腦袋臨時想出來的。
前世那套龐大複雜的治理體系里,巡視、審計、迴避、實名負責……各有各的漏洞,也從來談不上什麼一勞永逸,可至少有一點早已被無數事情證明過——想只靠人的品行去約束權力,終究太難。
人會變,情分會變,上官也會變,真正能長久留下來的,只有一條條寫明白、有人覆核、出了事情能回頭追到人的規矩。
他當然知道,大雍不可能照搬前世那一整套東西。地方交通、識字人口、官吏數量乃至朝廷財力都完全不同,可裡面最簡單的那幾根骨頭,卻未必不能先抽出來試一試。
最後一句落下,大殿徹底靜了,連站在前列的內閣首輔楊廷敬都緩緩轉過頭看向王明遠,那張向來很少露出明顯情緒的臉上,也第一次多了幾分凝重。
等聽見「廉察司」三個字,他便知道,今日這場朝會怕是別想安安穩穩收場了,這徒弟哪裡是在補河南的窟窿,分明是順著河南那條裂縫,直接把手伸到了整個大雍官場的舊規矩里。
果然,短短几息以後,一名老御史猛地跨出班列。
「荒唐!」
聲音在大殿裡驟然炸開,方才壓下去的議論像被這一嗓子徹底掀開,連殿中幾名內侍都下意識垂低了頭。
「王明遠,你去了一趟河南,莫非真把自己查昏了頭?!」
那老御史臉色漲紅,直接朝御座躬身,「陛下,自古上下有序,民有冤先告縣,縣不受再告府,本就有章法。如今王明遠卻要開越級投狀之門,一旦此門大開,日後百姓稍有不滿便繞過父母官,直奔上司衙門!」
「今日嫌稅重,明日嫌差役催得急,後日鄰里爭幾畝田也要往府衙跑,地方主官還如何斷事?長此以往,縣令還有何威信?府衙又如何治民?」
「更何況師生、同年、故舊,本就是士林常情。今日連一句舉薦都要登記在冊,明日是不是同年吃頓飯也得報給都察院?!若凡事都要先把自己與誰相識、受過誰恩、同誰同榜寫個清清楚楚,那朝廷以後是選官,還是查祖宗八代?!」
他說到這裡猛地轉身,盯著王明遠,寬大的官袖隨著動作猛地甩開,顯然已經氣得顧不上平日那點御史風儀。
「王大人,你這是把滿朝官員都當成賊防!」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幾名早就聽得臉色難看的官員幾乎前後腳開口,原本壓著的情緒一下全冒了出來。
「言之有理!如此一來,哪個地方官還敢擔責?」
「如此查法,天下官員誰還敢辦事?辦一件事留三本冊子,見一個人先查五層關係,最後大家都別辦差了!」
「人與人之間若連情分都要入冊,豈不寒了士林之心!」
王明遠站在那裡,沒有搶著往回頂,只等這一陣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直到前排幾名官員重新退回班列,他才緩緩抬起手,朝那老御史拱了一禮。
「老大人說完了?」
對方冷哼一聲,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顯然認定王明遠這番話已經離經叛道到了極處。
王明遠這才直起身,臉上的神色反而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您方才問,縣令還有何威信。那臣也想問一句,縣令的威信究竟從何而來?」
「是從朝廷授的官印來,從律法賦予他的權責來,從他能替百姓斷案、收稅、救災、維持一縣安寧而來……難道非得讓百姓連告狀都走不出縣衙大門,這才叫威信?!」
那老御史臉色一變,張口便想反駁,可王明遠已經把後面的話壓了上去。
「若一名縣令清清白白,把該辦的案子辦了,把該報的災情報了,百姓便是越級遞一百封狀子,上面查完照樣還他清白!甚至有人故意誣告,照律治罪便是,何必因為怕有人亂告,便連真正受了冤屈的人也把門一併堵死?」
「可若有人真敢把五分災壓成三分,把告狀的百姓堵在縣裡,甚至抓進牢中——」
他聲音猛地沉下去,前一刻還算克制的語氣忽然鋒利起來,「這種縣令的威信,朝廷要它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