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猛地抬起頭,這一句話太簡單了,簡單得連王金寶自己都沒有覺得裡面有什麼了不得。
王金寶看見兒子的表情,反倒愣了愣,「怎麼了?爹說錯了?」
「沒有!」王明遠搖了搖頭,原本壓了幾日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化。
「爹您繼續說。」
王金寶這才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光立著怕也不行。」
「村裡的界石為什麼不敢隨便搬?因為左右鄰居都看著。你半夜搬了,第二天人家下地一眼就能瞧出來。水渠也是一樣。誰偷偷提前開閘,下游的人立刻就能去找里正。」
他說到這裡,煙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們當官的若把界石藏在衙門裡,只讓當官的自己看,那誰知道它什麼時候被人挪了?」
這一句話落下,王明遠的眼神徹底亮了。
他原先想的只有留檔,可留檔是出了事以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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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條界線從一開始只有衙門裡的人知道,百姓甚至不知道自己本來應該拿到多少糧、災傷究竟報了幾分,又憑什麼發現有人挪了界石?
王金寶還在繼續,「還有,爹這輩子借過別人糧,也借過別人錢。欠張家的情,你拿咱王家的東西去還,哪怕你多還一倍,那也是咱們自己願意。」
「可你若從全村的公糧里舀一斗出去還人情,那算誰還的?那些連張家門都沒進過的人,憑什麼替你還?」
王明遠呼吸微微一頓。
王金寶聲音越來越低,「你們讀書人總愛說做個好官。爹覺得,只靠人好,也不穩當。」
「人都有軟的時候。今天來求你的是陌生人,你能硬下心。明天來的是救過你命的恩人呢?後天來的是你老師,是你親兄弟呢?你每回都讓一個人拿自己的良心去扛,他總有一回扛不住。」
王明遠怔怔看著父親,這一刻,他終於知道自己那份摺子一路上到底缺了什麼。
王金寶抬起頭,月光落在老人已經有些花白的鬢角上,「真有一道誰都不能越的規矩,反倒能救他!」
「別人來求,他能說一句,朝廷不許,我簽了這個字便得自己擔罪。人情我可以用自己的東西還,這件差事卻碰不得。」
「想做好人的,也有東西替他擋一擋。想幹壞事的,他走過哪一步,後面的人也能查出來。」
說到這裡,王金寶自己先笑了,「當然,爹就種過幾年地、殺了半輩子豬。你讓我說什麼朝廷大事,我也說不明白。我只知道,祖祖輩輩過日子,很多規矩留下來,總歸有留下來的道理。」
「規矩若只能管那些沒人情、沒靠山的人,那還叫什麼規矩?」
院子裡忽然安靜得只剩下樹葉輕響,王明遠鼻尖莫名有些發酸。
他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有時仗著自己前世多活過一遭,懂得一些這個時代無人知道的東西,遇上事情便習慣站在最前面,習慣替家裡拿主意。
小時候覺得父親只會殺豬,只會算今天賣了幾斤肉、明日該買幾頭豬崽;後來做了官,又覺得自己眼界越來越遠,河南、山東、西北、朝堂,許多事情老人聽都聽不懂。
可一路走到今日,他才越來越明白,王金寶這一輩子確實沒讀過多少書,卻早把許多道理活進了日子裡。
他知道一碗飯怎麼分,才能讓一家人坐在一張桌上;知道兄弟再親也得留田埂,鄰里再熟也不能偷別人的水;更知道欠下的人情該拿自己的東西去還。
這些年父親給他的,除了束脩、盤纏和一家人拼命攢出來的讀書錢,還有許多連王明遠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東西。
從小到大,這個看起來最不會講大道理的莊稼漢,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辦法告訴他——人該怎麼活。
王金寶見兒子一直盯著自己,反而有些不自在,「你一直看我-干甚?爹臉上有字?」
王明遠忽然笑了,「有!」
「寫的什麼?」
「寫著我爹很厲害,一直都是最厲害的!」
王金寶愣了兩息,隨即臉一黑,抬起煙鍋便要敲他,「當多大官了還沒個正形!」
王明遠笑著往旁邊躲了一下。
王金寶到底沒捨得真敲,只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走出幾步後,他像是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三郎,你若真想替後面的人立塊界石,就埋深點……別今日立了,過幾年又讓人隨手拔出來!」
說完,他背著手慢慢走出了院子。
王明遠站在原地,一直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緩緩低下頭。
片刻以後,他轉身進屋,桌上那份已經寫好的奏摺很快重新攤開。
……
幾日後,大朝會。
河南糧案拖了這麼久,王明遠昨日回京的消息早已傳開,所以他今日剛站到殿中,許多人的目光便已經落到了他身上。
安陽知府被拿、德豐號被封、河南巡撫主動請罪,這些消息早已隨著各路公文傳回京中。只是外面的傳言有真有假,今日王明遠親自復命,才算真正要給這樁案子定下一個朝廷認可的說法。
蕭昭翊坐在御座之上,待百官奏過幾件尋常政務,終於開口。
「王明遠。」
王明遠走出班列,「臣在。」
「河南一案,查得如何?」
王明遠躬身,語氣平穩的將事情匯報了一遍。
「回陛下,河南安陽府壓報災傷、逼征秋糧、調糧迎檢等事均已查實,湯陰縣令、安陽知府陳彥和及一干直接涉案官吏現已收押。」
「德豐號以陳種、癟種冒充良種售往數府一案亦已坐實,商號相關倉房、帳冊盡數查封。另有河間通判楊守陳私藏巨銀,並牽出河南糧道舊案,餘下銀錢流向與涉案人員,已交由戶部、都察院、靖安司繼續追查。」
短短兩段話,說得極快,可裡面每一個官職落下,殿中便有人眼神微動,殿中也很快響起低低議論。
因為從發現問題到轉道河南,再到如今把壓災、逼糧、調倉、假種幾條線全部理清,其實並沒有耗費太久。尤其安陽府衙沒有因此停擺,賑糧發了,空缺官位也及時補上,百姓沒繼續跟著遭罪。
單看結果,這趟差事確實辦得漂亮。
隊列中甚至有人壓低聲音贊了一句:「王大人這一趟辦案,當真神速。」
王明遠卻沒有因為這些議論退回去,御座上的蕭昭翊同樣始終沒有開口。
他只是在聽到「餘下交由戶部、都察院與靖安司繼續追查」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王明遠看見這個動作,便知道陛下心裡同樣沒有把河南案當成已經結束。
河南這一路發生了什麼,靖安司早已陸續報進宮中。蕭昭翊真正頭疼的,也從來不只是幾個貪官和一個德豐號。
朝廷本就是由同年、師生、故舊、鄉黨一層層織起來的。人情不能全斷,關係也不可能一刀砍乾淨。
可一旦這些東西越過規矩,下面的人再順著上意層層加碼,最後出了事,往往人人都只錯了一點。
身為皇帝,他能殺貪官、查贓銀,卻不可能下一道聖旨,便讓天下從此沒人情,這才是河南一案真正難辦的地方。
所以王明遠突然停止繼續往開封深挖,反而直接回京,蕭昭翊便知道,他多半已經想到了別的辦法。
殿內安靜片刻,王明遠忽然重新拱手。
「陛下,臣還有一事要奏。」
蕭昭翊抬眼看向他。
王明遠從袖中取出奏疏,雙手舉過頭頂。
「臣請陛下與諸公共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