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立一塊界石

  三日後,傍晚時分,王明遠一行終於回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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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進清宴巷時,王明遠剛掀開車簾,便看見自家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趙氏站在最前面,王金寶背著手陪在一旁,王大牛、劉氏也都出來了。顯然護送的侍衛早一步回來報過信,家裡連晚飯都沒顧得上擺,一聽他們進了巷子,便全迎到了門外。

  馬車才剛停穩,趙氏便快步迎了上來。

  她先把王明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轉頭把狗娃也仔仔細細掃了一圈,確認兩人身上確實沒纏布、沒見血,也沒有誰被人抬下來,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趙氏抬手拍了王明遠胳膊一下,力氣不輕,語氣里卻全是鬆快,「說去查糧,就真去查糧了,沒挨刀,沒中箭,也沒又讓人從什麼山溝里抬回來。你出去這麼多年,娘頭一回覺得朝廷派你的差事跟出門時候說的一樣!」

  王明遠聽得嘴角抽了一下。

  旁邊王大牛聽得直樂,劉氏也捂著嘴笑。連趕了幾日路以後,他原本一直沒什麼精神,此刻看著娘親那副終於放下心來的模樣,臉上那點壓了幾日的沉色也跟著散了些。

  「娘,兒子如今這麼大個人了,難道還能回回出去都帶一身傷回來?」

  「你還好意思說?」趙氏瞪了他一眼,剛準備繼續數落,後面的狗娃已經蔫頭耷腦地下了馬車。

  「奶,您可別誇了。」

  趙氏轉頭看他,見孫子那副連肩膀都塌下來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兩眼。

  「你這又怎麼了?路上沒吃飽?你一個天天跟灶台打交道的廚子,出趟門還能把自己餓成這樣?難不成河南連口鍋都不給你們支?」

  狗娃嘆了一口氣,整個人連平日裡那股精神勁都少了不少,「這一趟還不如讓人砍一刀呢。山東那回挨刀,疼歸疼,好歹知道刀口在哪,找大夫縫上就成。」

  「這回可倒好,一拳打出去全是棉花,人家誰都沒攔咱,誰都沒藏帳,甚至還怕咱少看一本,主動往跟前送。」

  王金寶原本一直站在門內沒有開口,聽見這句話,抬眼看了看孫子,又看向明顯沉默許多的三兒子。

  院子裡剛才還挺熱鬧,聽到這裡,眾人的笑聲都淡了些。

  王金寶沒有繼續問案子,也沒問到底牽扯了哪位大官,只抬起煙杆朝屋裡點了點。

  「先吃飯!趕幾日路了,有什麼事也等肚子填飽再說!」

  一家人這才進屋。廚房早就準備好了飯菜,知道王明遠和狗娃回來,劉氏讓人燉了一大鍋羊肉,又烙了餅,桌上還擺了幾樣王明遠小時候愛吃的小菜。

  趙氏一晚上都在往他碗裡夾東西。羊肉剛吃完兩塊,碗裡又多了半張沾滿肉湯的餅;小菜才碰一筷子,趙氏那邊已經把一勺燉得軟爛的蘿蔔壓到了飯上。

  王明遠也沒拒絕,只是明顯沒有平日吃得香。狗娃同樣少見地只吃了三大碗便放下了筷子,惹得趙氏接連看了他好幾眼。

  王金寶坐在桌邊,看見了,卻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說。

  直到夜深,家裡人陸續歇下,後院徹底安靜下來。

  十一月的京城已經有了涼意,彎月掛在屋檐上方,院裡的老樹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王明遠背著手站在樹下,腦子裡卻依舊全是河南那些帳冊。

  回來這三日路上,他已經在路上寫了一份摺子,包括具名、留檔、追責等一系列方案。可他總覺得還差一點,至於差在哪裡,他一路都沒想明白。

  身後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王明遠回過頭,正好看見王金寶慢慢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

  他身上只披了件厚襖,手裡仍拿著那杆用了多年的煙鍋。這兩年雖然腳步沒有從前快了,可腰背依舊挺得很穩。

  他走到樹下,也沒先問河南,只蹲在石階旁磕了磕菸灰,「遇上想不明白的事了?」

  王明遠怔了一下,隨後笑道:「爹怎麼知道?」

  「你從小就這樣。」王金寶重新往煙鍋里塞了點菸絲,「六七歲的時候背不明白書,就蹲在豬圈邊上想。後來縣試、府試遇上不會的題,也喜歡半夜在院子裡轉,長大以後這毛病還是沒改。」

  王明遠聽完,忽然有些無奈,「狗娃都跟您說了?」

  「剛才吃過飯以後,我又把那小子叫過去問了幾句。問到後面他自己越說越氣,差點把一碟花生米全捏碎。」

  王金寶點燃菸絲,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來,「你們那些朝堂上的事,爹聽不太懂。什麼同年、門生、座師、薦商,繞來繞去,聽得我腦袋疼……不過有句話,我倒聽明白了。」

  王明遠看向他。王金寶抬起煙鍋,指了指院角,「你難決斷的是人情這東西,到底該從哪停,對吧?」

  王明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陳彥和當日那句「我到底該從哪一步停」,再次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片刻以後,他點了點頭,也沒有再遮掩什麼,順勢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王明遠低頭看著腳邊落葉,「誰也不可能一輩子不欠人情。就連我自己,沒有趙夫子,沒有崔師父,沒有周老太傅,沒有一路幫我的那些人,也走不到今日。」

  「若真讓所有做官的人六親不認,誰幫過自己都當沒看見,那也活不成個人樣。」

  王金寶聽到這裡,慢慢點了點頭,「那當然。咱們清水村誰家蓋房子,不得全村過去搭把手?誰家老人沒了,抬棺、挖坑、擺席,哪樣能靠一家人自己來?」

  「今天你幫我收麥,明天我幫你蓋屋。你家孩子成親,我多送兩斤肉,我家有人生病,你趕車送我去鎮上……」

  王金寶抽了一口煙,忽然笑了笑,「人活著,就得這麼過。」

  王明遠沒有說話,這些話太尋常了,尋常到清水村任何一個活了幾十年的老人都能說上幾句。

  可也正因為太尋常,他一時反倒很難把這些莊稼人過日子的道理,和河南那一層層官場人情聯繫到一起。

  王金寶卻伸出煙鍋,在地面上輕輕劃了一道,「可咱村裡的田,中間為什麼要留田埂?」

  王明遠微微一怔,「分地?」

  「對。」王金寶點點頭。

  「親兄弟兩家的田挨在一起,秋收時你可以跨過田埂幫他割麥,他也能過來替你捆麥子。關係好,飯都能端到一張桌上吃。可那塊界石能搬嗎?」

  王明遠沒有急著回答。

  王金寶用煙鍋在剛才那道線旁邊點了一下,「今年想著自己家難,偷偷往自己這邊挪半尺,想著半尺地算個什麼。明年又困難,再挪半尺。十年以後呢?半尺一尺攢下來,就能多出一塊地!」

  「等到兩家的孩子長大了,誰還記得當年為什麼挪?只知道祖上傳下來的地少了一截,到時候親兄弟的孩子都能拿鋤頭打起來。」

  王明遠目光慢慢落到地上那條線,他腦子裡忽然閃過德豐號最開始進入薦商名冊時那份極其普通的公文。

  最開始或許真的只多照看了一眼,可後來那半尺,又往前挪了半尺。

  王金寶卻又說道:「還有村裡的水渠。遇上旱年,誰家的苗都快干-死了。上游先澆,下游後澆,總得有個時辰。」

  「若上游那家正好是里正的親侄子,田裂得厲害,能不能讓他提前半個時辰?」

  王明遠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不能。」

  王金寶看向他,「可就半個時辰,你心軟,讓他提前了。下一家也是你親戚呢?再下一家是去年幫你蓋過房的人呢?」

  「人人都只提前一點,輪到最下游的時候,渠里還有水嗎?!」

  王明遠眼神終於動了一下,安陽府那些被壓到三分的災冊,一本接一本從他腦子裡翻過去。

  沒有哪個官員一開始就說,今年讓柳家溝的人餓著,每個人也都只多走了半步。

  王金寶並沒有看見兒子的變化,他只是低頭擺弄著手裡的煙鍋,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村里幾十年來誰都懂的事。

  「所以村里人再親,田埂也得留,開閘的時辰也得定。」

  「情分歸情分,界石歸界石。你可以過界去幫他收麥,卻不能把界石搬了。」

  夜風從院裡穿過,王明遠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王金寶忽然又笑了一聲,「所以,那個知府問,該從哪一步停。」

  「爹覺得也沒那麼玄乎,走到界石前面,便該停了。」

  王明遠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可官場上的界石,沒有地里的這麼清楚。」

  「那就立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