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收尾?

  旁邊一名靖安司校尉低聲問道:「盧大人,咱們還盯誰?昨夜那送信的已經回去睡了,巡撫衙門裡也沒見有人連夜出城。」

  盧阿寶沒有立刻回答,他查案這些年,從來都是對方在暗處動手。越慌,動作越多。動作越多,留下的痕跡便越多。

  甚至對方藏著,能順藤摸瓜。跑了,可以追。燒帳,也說明那份帳怕人看……哪怕什麼都不做,只要露出一點慌亂,靖安司都能順著往下摸。

  可如今一切都擺在明面上,反而很難判斷哪一步才真正值得盯。

  盧阿寶沉默片刻,「開封這邊繼續盯好了!」

  「巡撫衙門、布政司、按察司都別驚動,尤其看看這幾日有沒有人突然請病、告假、出城,或是家眷先一步往外送。另外再看帳房、門房和幾個常替上官跑腿的承差,誰最近突然不見了,也都記下來。」

  校尉點頭記下。

  盧阿寶又道:「再給王大人送一封信。」

  「就說省城昨夜收到消息以後,沒有拖也沒有遮。今日一早已經主動撥糧、調官、送冊,還遞了請罪摺子。尤其是薦商名冊,他們似乎也準備往安陽送,讓王大人心裡先有個數。」

  校尉遲疑了一下,「就這些?咱們要不要提醒王大人,這邊可能已經提前做過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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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阿寶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眉頭頓時皺了皺。

  「再加一句,先觀察再做定奪。」

  ……

  第二日午後,盧阿寶的信先到了安陽。

  王明遠看完以後,足足沉默了半晌。屋裡當時還有蔣主事和鄭千戶,兩人見他許久不說話,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過了許久,他把信折好,沒有多說什麼。

  而到了傍晚,城外便傳來了消息。

  「省城的人到了!」

  王明遠趕到府衙門口時,第一批從省倉過來的糧車剛剛進城。

  幾十輛大車一輛接著一輛穿過街口,車轍壓過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後面還有布政司派來的官員、書吏、差役。

  一進府衙,對方便沒有半點繞彎子的意思。

  領頭那名布政司官員先行了一禮,開口便道:「王大人,巡撫大人吩咐,您奉旨查糧,河南上下理應全力配合。」

  「省倉先撥五千石糧,今日到的是第一批,後面兩批也已經啟運。安陽如今缺糧的地方,可以先行發賑。先前災傷若有失實,也可重新勘驗。」

  他說著,身後已經有人將一冊冊文書搬了進來。

  「這是布政司去年的薦商名冊,以及當時各家商號遞上的保結。」

  「這是德豐號入冊時的驗糧記錄原冊,連經手驗看的人都已經列在後面。」

  「這是省里近兩年往安陽調撥糧食的帳,其中凡是數目較大的幾次,也都另外作了標記,方便王大人核對。」

  「另外,去年巡撫衙門、布政司、糧道到安陽辦過差的人,姓名、差事、往返日期也都列在這裡。王大人若還有別的要查,下官這次帶來的人便留在安陽,您只管吩咐,不必再一道公文一道公文往開封催。」

  蔣主事站在旁邊,聽到最後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他在戶部糧儲司這麼多年,也不是沒跟地方打過交道。往常朝廷一下來查案,最難的往往從來都不是查出第一筆帳,而是後面的每一道門。

  要一冊舊檔,說庫房潮了;要一個經手人,說告病回鄉了;要查一處倉,說鑰匙在另一個主事手裡……

  反正沒有一句明著說不給,可一圈繞下來,半個月都未必能把東西湊齊。

  今日倒好,王明遠還沒開口,人家自己送來了。甚至送得比他們原本準備開口索要的還全。

  王明遠翻了幾頁冊子,手指在其中幾個人名上停了停,神色卻沒有因為這一屋子的東西輕鬆多少。

  那官員見他放下手中東西,又順勢說道:「另外,安陽府的差事也都安排好了。」

  「陳知府如今不能理事,先由布政司吳參議署理府務;湯陰知縣空缺,也已經另調人過去。戶房、糧房缺的老吏此次一併帶來,都是從別府抽調,免得與原來那些經手人攪在一起,耽誤王大人查案。」

  王明遠抬頭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狗娃站在後面,看看院裡一箱接一箱往下搬的帳冊,又看看門外還沒卸完的糧車,終於沒忍住,趁那官員轉身吩咐人手時往前湊了湊。

  「三叔,這架勢看著……人家是真沒打算攔咱們!咱們還沒張嘴,人、糧、帳本都自己來了,再這樣下去,怕是連桌椅板凳都能給咱搬一套。」

  王明遠看著院子裡一箱接一箱往下卸的卷宗,被他這句話說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可那點笑意轉眼便沒了。

  「所以……才麻煩了!」

  ……

  接下來的幾日,王明遠更算真正見識到了省城到底能有多「大方」。

  湯陰缺糧,省里撥來的糧當日便開始按重新登記的戶數往下發,連那些躲進山里剛剛回來的百姓都沒有漏。

  柳家溝那些認欠的糧,在災情復勘結束以前全部停徵,原本天天堵在村口催糧的衙役,也被一道公文直接叫了回去。

  知縣被拿,第二日便有人補過去署理縣務。

  陳彥和倒了,安陽府衙卻一天都沒停。吳參議到了以後甚至連原來的籤押房都沒進,只讓人在旁邊另騰了一間屋子辦公,明擺著不碰陳彥和留下的案卷,也不給王明遠添一句「新任主官動過東西」的麻煩。

  戶房缺人,省里便調熟悉田賦的老吏。糧房少了幾個經手,又從別府抽人頂上。

  有兩個倉官被靖安司帶走以後連鑰匙都一時找不齊,省城來的人乾脆讓府衙當著欽差的面重新驗封開鎖,誰開的門、誰點的糧、誰重新落的鎖,全寫進冊里。

  德豐號要查,安陽幾處分號當天便封,掌柜、帳房一個沒放走。糧種來源、貨棧、分號、進貨帳全部列出來。

  王明遠說今年安陽幾個縣的災傷要重新勘,布政司那邊當天便表示同意,還主動派了幾名與安陽沒有直接關係的官員協助。

  甚至有人主動提出,既然湯陰和林縣都出了問題,周邊幾個同樣從德豐號買過糧種的縣最好一起抽查,省得今日查完安陽,過幾個月又從別處冒出一攤。

  一副生怕王明遠查得還不夠清楚的架勢。

  ……

  而就在這般「極度」配合下,短短半個月,前一團亂麻的案子已經基本理清。

  湯陰壓災屬實,安陽府幾縣互相調糧迎檢屬實,柳家溝等地逼糧、抓人屬實。德豐號售出的幾批種糧確有問題,幾處出苗異常的村子已經重新核過田畝……

  甚至地方官為了保住秋糧和考成,將本該上報的災傷壓在三分以內,同樣坐實。

  被多征、逼征的糧開始逐筆核算,幾座虧空的糧倉重新清查,德豐號在安陽的鋪面和倉房已經封了。

  幾個直接參與逼糧、做假帳、調糧迎檢的官吏也一個沒跑。

  從結果上看,這已經是一樁極漂亮的欽案。甚至連地方官員的空缺都補上了,沒有因為一場大案把整個安陽府拖得停擺。

  若只把這些寫進復命摺子,誰看了都得說一句辦得漂亮。

  安陽府府衙里,蔣主事把最後一份匯總冊放到桌上時,明顯鬆了口氣。

  「大人,照現在查出來的這些,安陽這一案已經足夠向朝廷交代了。壓災、逼糧、調倉、糧種、虧空,幾條線都有證據,也有人證和帳冊互相印證。」

  他猶豫一下,又繼續道:「後面就算還有細帳,也可以讓河南這邊繼續追。咱們此次奉旨查的是秋糧和災傷,如今查到這個程度,回京以後無論戶部還是陛下,都不會覺得您半途而廢……」

  王明遠卻始終都沒有說話,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已經堆了半桌的案卷。

  這個案子如今確實很「好看」,好看到拿回京城以後,戶部、都察院甚至陛下都挑不出多少毛病。

  好看到甚至連他自己若只看這半個月的結果,都該覺得這趟河南已經有了一個足夠漂亮的收尾。

  可他心裡始終卡著一根刺。

  PS:最近劇情有點無聊,加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