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安陽府真正開始定案以及做案件的最後收尾。
湯陰縣令壓報災傷、逼征秋糧、縱容屬吏抓捕欠糧百姓,證據已經齊全,先行革職收押,案卷移交刑部、都察院覆核。
縣丞、主簿、典史以及戶房、糧房幾個直接經手之人,有人參與改災冊,有人拿著認欠文書逼糧,還有人明知柳家溝已經歉收,依舊帶人抓捕村民,各自做過什麼,帳冊、口供和衙門文書都能對上。
安陽府幾縣調糧迎檢的事情也已經查實。陳彥和親口承認,調糧的命令由他下達。幾座倉里那些來回挪動的糧袋、夜間進城的糧車、臨時徵用的車馬,全都查出了出處。
至於災傷被死死壓在三分以內,雖然各縣手法不同,可大體都差不多。
有人怕考成,有人怕秋糧交不上去,有人想著先把今年糊弄過去,等明年收成好了再慢慢補窟窿……到了最後,一個本該報到四分、五分的災情,硬生生被一層層削成了三分。
這些帳,已經足夠定很多人的罪。
可就在王明遠準備將安陽最後幾份案卷整理完,繼續往南巡查時,一封接一封公文,卻從河南其他州府送到了安陽。
最先來的,是懷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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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文里寫得極為乾脆,去年春種時,懷慶下轄兩縣同樣從德豐號買過種糧,只是當地沒有按田畝強攤,由縣衙統一採買後再賣給鄉民。
如今聽說安陽查出種糧有問題,懷慶府已經自行封存剩餘種糧,核查帳目,並將當初經手官吏全部列名,請欽差一併核驗。
緊接著是衛輝,然後又有兩府主動來報。
到第二日午後,王明遠桌上已經擺了七八封公文。
狗娃抱著最後一摞送進來時,臉上的表情已經越來越古怪。
「三叔,又來了。」
「這回是哪兒?」
「兩個縣,一個說他們前年便跟德豐號做過買賣,去年又買了一批。另一個更乾脆,連當初誰去府里接的名冊、誰回來跟縣令說德豐號種糧好,都給寫出來了。」
狗娃把公文放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已經快堆滿的桌子,「他們這是生怕咱不知道他們也買過?」
蔣主事坐在另一邊,聽見這句話卻沒有笑,只把剛看完的一份卷宗慢慢合上。
「因為現在主動報,最多算失察、採買不慎,若等欽差查過去再翻出來,性質便不同了!」
狗娃聽懂了一半,眉頭卻皺得更緊,「那不是更好?他們都自己往外倒,咱們省事了。」
王明遠卻沒有接話,他正看著面前剛送來的幾份公文,來自開封省府。
首先是布政司的正式回函,他們承認,去年的糧號名冊,確實由布政司匯總。
德豐號之所以排在第一,也有原因。
這家糧號在河南經營十幾年,鋪面多,倉多,往年幾次向官府賣糧都沒有出過大問題,去年遞上來的驗糧憑據、商保、牙保也都齊全,所以最終被列在最前。
第二封則是糧道衙署的回函,他們也承認,去年幾處地方收成不好,留種不足,糧道確實在幾次行文里反覆強調過,今年春種必須保證良種,不得因種糧不足再誤一季收成。
也有人提過德豐號。一名布政司參政在召集幾府官員議事時,甚至當眾說過一句:「德豐號往年供過官糧,底子尚可,若地方一時尋不到穩妥糧商,可以先從這幾家裡面挑。」
此事他們也都認。
其他府隨後收到薦商名冊,又聽說別府也準備使用德豐號,於是派人接洽。
狗娃聽到這裡,臉已經皺成了一團,「所以都說過,又都沒說死?」
蔣主事抬頭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差不多。」
狗娃走到桌邊,拿起一封自己看不太懂的公文瞄了兩眼,又放了回去。
再往下,其他各縣的說法也差不多,「府里要求儘快把春種安頓下去,德豐號又在薦商名冊第一,下官自然以為府里的意思是優先採買……」
縣裡再往鄉里壓,「府里催得緊,縣裡又定了數目,若只靠百姓自己買,誰也不知道最後能買多少,所以才按田畝攤下去……」
鄉里同樣能解釋,「縣裡讓三日內報數,不按畝算,下面幾十個村怎麼分?誰家多拿,誰家少拿,最後一樣會鬧,所以才照田畝攤派……」
至於德豐號的掌柜,口供更加乾淨。
「官府從未寫過一道文書,逼哪個百姓一定要買德豐號,都是各府各縣自己找上門訂的!」
「有些縣要求送到縣倉,有些地方讓我們派夥計下鄉,銀子也是縣裡、里正或者百姓自己結,從頭到尾都有帳。」
所有人都認了一點,偏偏每個人認下來的那一點,都是真的。
這些真話一段一段拼起來,最後便成了如今這樁荒唐的大案。
王明遠將全部公文都攤在桌上,忽然抬頭問了一句,「所以,究竟是誰下令,河南各府縣必須購買德豐號的種糧?」
屋裡沒有人回答,因為查到現在,確實沒人下過這樣的命令。
布政司只給過名冊,糧道只強調過良種,參政只說德豐號往年信譽尚可。巡撫衙門來安陽的人,也只帶過一句——今年河南秋糧不能再出問題,春種必須先保住,一句「必須買德豐號」都沒有。
可話傳到府里,已經變成了優先買。再傳到縣裡,便成了儘快落實。
縣裡再往鄉里壓,最後便成了按田畝攤派,誰家幾畝地,就得買多少種。
王明遠又把另一摞卷宗拉到面前,「那又是誰下的令壓災?」
仍然沒人能指出一道公文。
巡撫衙門只強調過今年秋糧不能再出問題,布政司催過考成,糧道催過應解糧數。
安陽府則自己把災情卡在三分以內,縣裡為了不被府里問責,又把下面幾個村報上來的災分繼續往下壓。
最後,地里已經裂了口,井裡已經見了底,百姓躲進山里快餓死了,帳面上依舊只是「小災」。
每一步都有人負責,每一步都能說出理由。甚至每一步單獨拿出來看,好像都只是某個官員為了把自己手裡的差事辦完,多往前推了那麼一點。
可所有人都只往前推一點,最後掉下懸崖的,卻是柳家溝那些普通百姓。
屋裡安靜了很久,蔣主事盯著桌上那些口供,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狗娃在屋裡憋了半天,終於罵了一句,「所以,這他娘的到底算誰幹的?」
同樣沒人回答他,如果真有一個人拍著桌子說,河南全部買德豐號的糧種,誰敢不用便辦誰,那反而好查。
抓到這個人,拿到這道令,順著銀子和人往下翻總能翻出東西。
眼下這種局面更難,每個人都只伸了一根手指,最後卻一起把一個人推進了河裡。
你回過頭問究竟是誰推的,所有人都能舉著自己的手說,我只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