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卻沒有停,「你話里話外說的都是自己顧的是一府大局!」
「可本官今日剛從山裡回來,不少人發著熱,不少孩子餓得走路都打晃……他們快活不下去的時候,可沒人在旁邊跟她講什麼安陽考成、布政司公文、糧道催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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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顧出來的大局?」
陳彥和張了張嘴,「王大人……」
「你說這官場處處都要看情面,要顧關係,得罪了誰,一份公文便可能被壓,一筆銀子便可能遲幾個月。」
王明遠猛地抬手,拍在桌上。
「那本官今日便告訴你,誰的情面誰自己去還,誰的人情誰自己去欠!」
「你要保仕途,就拿自己的仕途去賭!」
「你要保烏紗,就拿自己的烏紗去賠!」
「可你憑什麼把這份代價攤到百姓頭上?」
最後一句話落下,陳彥和整個人僵在那裡。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低下頭,「王大人說得對。」 王明遠卻沒有因為這一句話緩下來,盯著他緩緩開口:「還有一件事,德豐糧號和糧種之事你知道嗎?」
這幾個字出口,陳彥和的臉色卻猛地變了。
這一點變化根本沒能逃過鄭千戶的眼睛。
王明遠也看見了,他原本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來,反而重新坐下,「看來陳知府對這家糧號,比本官想的還熟。」
陳彥和沉默不語。
「今年安陽幾個縣為何會突然同時讓百姓購買德豐號的種糧?誰先提的,誰允的,又是誰把話傳到各縣,讓他們按田畝往下攤?」
陳彥和依舊沒有回答。
王明遠看著他,「種是誰驗的,德豐號憑什麼能進安陽,這些種出了問題以後,又是誰讓下面把百姓的告狀壓回去?」
陳彥和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王明遠沒有催得更急,只盯著他的臉,「前面的帳你都敢認,到了這裡反倒不敢說了。看來這家糧號後面站的人,比本官想的還高。」
這一次,陳彥和沉默了足足半晌,「德豐號的種糧……是省城薦下來的。」
蔣主事立刻抬頭,「省城哪一道衙門薦的,可有正式公文?」 陳彥和搖頭,「沒有正式公文。」
鄭千戶冷笑了一聲,「又是一句話從上頭落下來,最後做事的人全在下面,真出了事,紙上一筆都找不到。」
陳彥和嘴角抽了一下,「去年布政司那邊送來過一張糧號名冊,說去年部分地方留種不好,可以從名冊里的糧號採買,德豐號排在第一。」
「隨後……」
他說到這裡明顯停住了。
王明遠等著他,「名冊只是薦糧號,還不至於讓幾個縣同時照著田畝往下攤。後面還有誰來過?」
陳彥和閉了閉眼,停了幾息後,還是說出了口,「巡撫衙門來過人。」
屋裡幾個人神色同時一變。
鄭千戶原本靠在一旁,此刻也站直了身體。
王明遠聲音反而更平靜,「來的是誰?」
「拿著巡撫衙門的腰牌,只說德豐號的種已經有人驗過,河南秋糧不能再出差錯,這次必須先把種糧顧好。」
「那人還說……」陳彥和喉結動了一下,「許多府都會用!」 王明遠看著他,停了片刻才問:「人叫什麼,替誰傳的話?」
陳彥和沒說話。
「陳彥和。」王明遠盯著他,「本官問你,來的人叫什麼?」
這一次,陳彥和卻重新抬起頭。
他臉上沒有方才那些訴苦,也沒有再替自己辯解。
「王大人,調糧迎檢,是我下的令。」
「壓災傷,我認。下面幾個縣為了補秋糧抓人、逼糧,我也有失察和縱容之罪。」
「這些您怎麼問,下官都答。可這個名字……」
他停了很久,「下官……不能說!」
鄭千戶眼神一冷,「前面連自己的罪都認了,到了這裡反倒護起來了?你是真不敢說,還是還指望有人能從開封把你撈出去?」
陳彥和沒有看他,「王大人既然已經查到這裡,遲早能查出來。」
「您有陛下的聖旨,能進安陽的倉,也能進開封的門。可有些話從下官嘴裡說出來,事情便會立刻變成另一回事。到時候還沒等王大人查清,安陽先要有更多人跟著倒霉。」 王明遠看了他許久,「你怕什麼?」
陳彥和苦笑了一下,「王大人,下官這次大概已經保不住自己了。可安陽府里……還有很多人要活。」
王明遠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那些躲進山裡的人,也想活。」
陳彥和身子明顯一震。
不過,他依然沒有開口。
王明遠也沒有繼續逼,他已經看出來,陳彥和到了這裡是真不肯再開口。繼續硬問,除了讓對方把嘴閉得更死,沒有多少用處。
「鄭千戶。陳彥和暫時收押,單獨看管。安陽府所有涉糧官員全部分開訊問,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觸。」
「府衙照常辦事,民生、刑獄、治安不能停。誰敢趁這個時候毀帳、逃跑、煽動衙役停差,直接拿下。」
鄭千戶抱拳,「是!」
陳彥和被帶到門口時,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王大人,若您真要繼續往開封查……」
王明遠看著他的背影。 陳彥和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當心些。」
話音落下,他沒有再說什麼,跟著靖安司的人走了出去。
王明遠站在屋裡,久久沒有動。
鄭千戶幾人也沒有催他,直到外面的腳步徹底聽不見了,王明遠才低下頭,重新看向桌上的輿圖。
視線從安陽一路往南,最終落在兩個字上——開封。
……
兩日後的深夜,開封府,河南巡撫衙門後堂依舊亮著燈。
河南巡撫許崇岳坐在書案後,面前擺著幾處河渠修繕的帳冊。
後堂外忽然響起腳步,一名幕僚快步進來,將一封沒有官印的小信放在桌上。
「大人,安陽來的。」
許崇岳抬起頭,「這個時辰送來,安陽那邊出了什麼急事?」
許崇岳打開信,只看了幾行,臉色便沉了下來。 「欽差是王明遠?!」
幕僚點頭,「聖旨沒有提前走河南驛路。等安陽認出他,人已經進了府境。」
許崇岳捏著信紙,眉頭微微皺起,「陛下連巡撫衙門都瞞著,看來……是真不放心河南了。」
幕僚沒有接話,只繼續道:「湯陰縣令被拿,戶房、糧房、典史、縣丞扣了十幾個,安陽府幾座倉也封了,陳彥和……也被收押了!」
許崇岳猛地抬頭,「連他都折進去了?」
「幾縣來回調糧已經查實,手令出自陳彥和。另外,王明遠又開始查之前各縣採買的種糧,德豐號也被盯上了。」
許崇岳握著信看了許久,最後忽然把信往桌上一拍,「廢物!」
幕僚低下頭。
許崇岳已經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片刻後,慢慢恢復平靜。
「從省倉撥一批好糧去安陽,再讓布政司帶幾個熟悉錢糧的候補官過去。哪裡缺人,先補哪裡。」
幕僚微微一怔,露出幾分疑惑。
「欽差可以拿人,河南的差事不能停。」許崇岳重新坐下,「災傷、秋糧、種糧的卷宗也全部歸攏!」 幕僚立刻明白其中意味,但緊接著又有些遲疑道:「卷宗……要不要先收一收?」
「不用!」許崇岳抬眼看他,「他要查,就給他看!」
屋裡安靜了一瞬,幕僚終於明白過來。
這個時候越遮掩,越容易惹人懷疑。幾府幾十縣的卷宗全擺出來,反倒最穩妥。
許崇岳繼續道:「告訴下面,都配合些。要人給人,要糧給糧,要卷宗便給卷宗!」
幕僚低聲道:「若他順著安陽繼續往上查呢?」
許崇岳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那就看看這位王大人手裡的刀夠不夠鋒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