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難處

  陳彥和被帶進籤押房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那幾道調糧手令、車馬記錄以及從湯陰倉里拆下來的糧袋標記,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陳彥和進門時只看了一眼,腳步便慢了些。

  王明遠坐在上首,等他站穩以後,才抬起頭,「陳知府,這些東西,還要本官給你念一遍嗎?」

  陳彥和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開口:「王大人,這裡面有些事情下官可以解釋。」

  「安陽府各倉平日便有調運,湯陰今年又有幾間倉房報過受潮,安平倉糧況較好,所以下官才讓人臨時調了一批過去周轉……」

  「陳彥和!」王明遠直接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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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聲並不算大,卻讓陳彥和後面準備好的話一下堵在了喉嚨里。

  王明遠拿起其中一張手令,直接摔到他面前,「本官問的不是安陽府能不能調糧,本官問的是,為何每次驗倉之前,好糧總能剛好先到!」

  「府里查林縣,好糧便往林縣走;查湯陰,糧又往湯陰挪。驗完以後車隊連夜拉走,下一處要查,糧又提前到了下一處……這叫調糧周轉?」

  王明遠盯著他,聲音也越來越沉,「你們這是拿著幾倉糧,在本官眼皮底下輪著演!」

  「你若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朝廷也不用查秋糧了,明年哪裡旱、哪裡澇,你直接寫張條子送進京城,戶部照著準備就是!」  陳彥和臉上的那點鎮定終於有些撐不住。

  王明遠又拿起另一張紙,「還有這條官道。本官一路經過的村子,溝渠新清,路面新鋪,連幾個回答災情的老農說的話都差不多。」

  「本官臨時改路以後,到了湯陰,倒是什麼都看見了。縣衙抓人,村民逃散,婦孺躲進山里,幾十戶人家拿著一張認欠文書,被你們逼著把地里根本沒長出來的糧補上!」

  王明遠將那張紙緩緩放回桌上,目光已經冷得沒有半點溫度,「陳知府,你這安陽府治理得當真漂亮!」

  陳彥和低著頭,嘴唇動了幾次。

  最終,他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那些糧……是下官讓調的。」

  一旁的鄭千戶的目光頓時落到他身上。

  陳彥和卻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繼續道:「官道沿途幾個村子,也是下官讓提前收拾的。水渠修過,里正打過招呼,挑出來問話的百姓,也確實有人提前教過該怎麼說。」

  話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看向王明遠,臉上那點一直維持著的笑意已經徹底沒了,「王大人若問下官為何這麼做,其實也簡單,下官只想讓這一趟巡查平平安安過去。」

  「王大人,您從京城下來,帶著聖旨,想查誰便查誰,想開哪座倉便開哪座倉。可下官在河南做了這麼多年地方官,很多事情真沒這麼簡單。」

  「今年安陽歉收,下面幾個縣一封接一封往府里報災。下官最開始也往上遞了,可上面問的第一句話便是,若災情這麼重,今年河南秋糧怎麼辦?」

  「第二封公文問,今年安陽考成怎麼辦。」  「第三回連公文都沒了,只讓人帶了一句話——河南治下今年不能再出亂子!」

  王明遠眼神頓時冷了下來,「所以你聽懂了他們的意思,轉過頭便把下面報上來的災情壓了?」

  陳彥和原本一直壓著聲音,聽見這句話,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下官若不壓,難道就憑一句『今年收不上來』,上面便會把安陽該交的糧全免了?」

  他的聲音第一次明顯高了起來,「朝廷要糧,布政司催糧,糧道也催!下面縣令一個個跑到府里哭,說地里實在收不上來……下官怎麼辦?」

  「我若照實往上報,說安陽幾縣災傷嚴重,請減糧、請緩徵,上面轉頭便會問我,你一個知府治下連續幾個縣同時歉收,為何此前毫無準備?」

  「我若說糧收不上來,考成直接就是下等!王大人,下官坐在安陽知府這個位置上,年底交上去的每一項,都有人拿著尺子一條條量!」

  「還有那些糧商。」陳彥和說到這裡,臉上的神情更加苦澀,「有些商號背後站著的人,下官更得罪不起!」

  「今日駁了他的面子,明日府里要修河,銀子能在上面壓三個月。後日缺一個縣丞,文書能來回走半年。」

  「你想借糧,人家說沒有;你想調車,人家說全占著;你想讓下面一個能幹的官補上來,人家一句再議,就能讓那個位置空著!」

  「官場上許多話,從來沒人寫在紙上,可做到這個位置,誰聽不明白?」

  屋裡靜得壓抑,蔣主事聽到最後,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這些事情,他在戶部並非從沒見過。許多時候,上面確實不會落下一張寫著「你必須造假」的公文,只會給一個必須完成的數。  至於下面怎麼完成,沒人主動問。

  陳彥和看見蔣主事的神色,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聽懂自己的人,語氣反倒慢慢低了下去。

  「王大人,下官知道調糧迎檢不對,也知道壓災傷有罪。可下官若什麼都不做,安陽府這道坎過不去。」

  「我先得讓整個府衙還能轉,先得讓上面覺得安陽沒有亂,先得把該交的糧交上去。」

  「很多事情……」他苦笑了一下,「等真坐到這個位置上,手裡顧的便不可能只有一村一戶。」

  王明遠一直聽到這裡,才慢慢站起身,「說完了?」

  陳彥和怔了一下。

  王明遠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刻駁他,只走到桌前,將那份湯陰百姓的欠糧冊拿起來,一頁頁翻了幾下,最後推到陳彥和面前,「你說自己在撐安陽,那本官也替你把這條路往下捋一遍。」

  「你說上面催你,所以你催下面。布政司問你秋糧,你去問知縣;知縣問里正,里正再問百姓。於是每個人都把自己頭頂那點壓力,再往下面推一層。」

  「推到最後,下面沒人了,柳家溝那些百姓還能往哪裡推?」

  「他們只能賣糧,賣牛,借債,賣地,再被逼狠一點,男人進牢,婦孺進山洞!」

  陳彥和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