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還有一事奏報

  旁邊婦人紅著眼拉了她一下,「三娘,少說兩句吧。」

  「少說什麼?」秦三娘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個山洞沒人敢開口。


  「可如今我算看明白了。」她抬起頭,看向黑漆漆的洞頂,「咱們在下面喊破喉嚨,上面的人也未必聽得見!」

  「天上的雲還知道什麼時候落兩滴雨。可那些公文一層一層往上送,送到咱們頭上,連一滴水都沒剩下!」

  有人慢慢低下頭,秦三娘深吸一口氣,「今日出去的人若能回來,這一關便算咱們命大。」

  「回不來……」她停了一下,「下一次,我去!」

  旁邊婦人一下抓緊她的胳膊,「你也走了,咱們怎麼辦?這裡全是老人孩子,山里這點吃的還得靠你找!」

  秦三娘看了她一眼,「男人被抓了,你們不也活到今日了?」

  「縣衙不給活路,你們便往山里走。這座山不行,就翻下一座。實在不行,當流民也好,要飯也罷,只要人活著,總有一口氣。」

  「可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咽下去!憑什麼他們吃著咱們交的糧,還要說咱們是刁民?憑什麼咱們老老實實種了一輩子地,最後連自己家都不敢回?」

  洞裡徹底安靜下來。  可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守在高處的年輕姑娘幾乎連滾帶爬衝下來。

  「三娘!山下有火把!好多!還有馬!」

  洞裡瞬間亂了。

  「官府來了!快走!往後山跑!」

  有人抱孩子,有人背老人,秦三娘已經一把抄起牆邊那張舊獵弓。

  可就在眾人倉皇往洞後退的時候,山道下面忽然傳來一道已經喊啞了的聲音。

  「丫丫!」

  「石頭!」

  「別跑!」

  丫丫整個人猛地僵住,「娘?」

  山下的聲音越來越近。  「丫丫!娘回來了!石頭!都別跑,是我!」

  「我帶大人來接你們了!縣令已經抓了!」

  「你爹還活著!村長他們也活著!他們被送去青石嶺挖石灰了,大人已經派人去接他們了!都別跑了!」

  原本正要往後山逃的人,一個接一個停了下來。

  有人背著老人愣在原地,有人抱著孩子,半隻腳已經跨出了山洞,卻像突然忘了該往哪裡走,因為沒人敢相信。

  丫丫卻已經哭著衝出了山洞。

  「娘!」

  那個早上獨自走下山的婦人跌跌撞撞跑上來,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

  丫丫一頭扎進母親懷裡,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娘……你沒騙我……你真的回來了……」

  婦人死死抱住女兒,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娘回來了,娘回來了。以後不讓你們等了……」  母女倆剛抱住,後面的石頭也被動靜驚醒,光著腳從洞裡跑出來,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腿便嚎啕大哭。

  那婦人蹲下身,一隻手摟一個,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丫丫忽然像想起什麼,掙開母親便往回跑。

  婦人嚇了一跳,「你去哪?」

  沒過多久,小姑娘又跑了回來。

  她兩隻手捧著那個沾滿泥土、已經被踩破一點皮的紅薯,小心翼翼塞到母親懷裡。

  「娘,我沒吃!我給你留著呢!」

  婦人的哭聲一下停了,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紅薯,嘴唇劇烈地顫了幾下。

  下一刻,她猛地把女兒重新抱進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而在婦人身後,一隊隊靖安司校尉舉著火把沿山路上來。再後面,是王明遠、鄭千戶、狗娃和十幾名隨行官員。

  王明遠走到洞口的時候,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火光照進洞裡,他看見了一群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本生活模樣的百姓。  有人身上的衣裳補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老人腳上的鞋早磨穿了,用麻繩捆著幾層破布。

  幾個孩子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見到官差以後,第一反應便是往大人身後躲。

  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手裡還攥著半截曬乾的野菜根,看見他們進來,慌忙藏到懷裡,像是生怕有人連這個也搶走。

  洞穴最深處,還堆著幾隻破碗、半袋野菜根和幾張鋪在地上的草蓆。

  角落裡甚至放著一口破了邊的瓦罐,裡面只有薄薄一層水,水面上還飄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裡挖來的草葉。

  幾十里外,官道兩旁麥苗青青。

  這裡的人,卻已經不敢回自己的村子。

  王明遠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他一路查過貪官,查過糧倉,見過一箱箱白銀,也看過霉糧底下壓著的爛穀子。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見那些帳冊上的一個「三分」,落到百姓身上究竟是什麼樣子。

  一張災冊少寫兩分,朝廷看到的只是兩個數字。

  可到了這裡,便是賣掉的一頭牛,是藏在懷裡捨不得吃的一個紅薯,是一個孩子天天等著再也不敢相信會回來的爹娘。

  狗娃站在後面,喉結動了好幾下,最後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鄭千戶也沉默了。  直到秦三娘握著獵弓從洞裡走出來,她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回來的婦人,又看了看山下越來越多的火把。

  她握弓的那隻手依舊沒有松,眼睛裡還帶著明顯的戒備。

  「狗縣令……真抓了?」

  婦人拼命點頭,「抓了!縣令抓了,主簿也抓了!王大人把戶房和倉房全封了!咱村那些人也找到了!都活著!」

  最後三個字落下,秦三娘握弓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臉上的神情也沒有多少變化,可那張被山風吹得乾裂的嘴唇,卻慢慢抿緊了。

  過了許久,她才低下頭,把已經拉開的弓弦一點點鬆開。

  她抬起頭,看向王明遠,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王明遠剛想讓人扶。

  秦三娘卻已經先開了口,「王大人,民婦還有一件事,要向您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