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瞬間靜了,王明遠閉了一下眼睛。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前面所有看似說不通的地方,全都通了。
不許報重災,災冊便永遠到不了需要上級大規模復勘的程度,可秋糧卻一石都不能少。地里明明少了糧,帳面上的糧卻不能少,那糧從哪裡來?
只能填,逼百姓交,逼大戶墊,從糧商手裡借,甚至從北邊再把糧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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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最後送出去的數字能對上,上面看到的,依舊是一片太平。
今年田畝照種,官道邊麥苗照綠。今年那些賣牛、賣地、賣嫁妝才把秋糧補上的人,卻已經被榨得什麼都不剩。
蔣主事很快也想明白了,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幫人真是瘋了……」
鄭千戶卻繼續說道:「湯陰縣為了補足解額,向幾家糧商借過糧。商人不可能白借,除了利錢,還要腳耗。可這些銀子縣裡不願自己出,所以才有了那些所謂的欠糧文書。」
「先哄百姓簽下,說等災免下來便銷。等糧一運走,帳做平,再拿那些文書回頭追欠!」
狗娃站在旁邊聽得拳頭都捏緊了,「這他娘哪裡是在收糧?這是把人骨頭敲開了吸骨髓!」
沒人覺得這句話難聽,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鄭千戶沉聲道:「那書吏還交代,柳家溝那些被抓的人,並不都在縣牢。」 「那他們在哪?」
鄭千戶回頭看了她一眼。
「城西北四十里的青石嶺。那裡有一處石灰場。縣裡把一部分所謂抗糧欠賦的人交給商戶看管,名義上叫以工折欠,實際上……什麼時候能出來,也全由他們說了算。」
王明遠已經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沒有再耽擱。
「鄭千戶,分兩隊。」
「一隊立刻去青石嶺,帶大夫,帶吃食,先救人。石灰場所有管事、帳房全部扣下,帳冊原地封存,一張紙都不要動。」
「另一隊跟我去接那些村民。」
很快,等在外面的婦人也很快得了消息。聽說丈夫和村里那些人還活著,她先是愣了好一會兒,隨後眼淚一下便掉了下來。
可聽見王明遠要親自進山接人,她又趕緊擦了把臉,紅著眼站起來。
「大人,民婦帶路。」
……
北山深處,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舊獵洞裡沒有點火,幾十個人擠在一起,只有洞口外最後一點天光勉強照進來。
丫丫抱著膝蓋坐在最裡面,手裡捧著一個已經涼透的紅薯,那是她娘今早臨走以前塞給她的。
「留著,餓得受不了再吃。」
娘當時這麼說,她也從早上一直等到現在。
紅薯還是完整的,只在邊角被她摳掉了一點皮,可她不敢吃。
弟弟石頭下午餓得哭了一陣,好不容易才睡著,這會兒正蜷在她腿邊,睡夢裡還時不時咂一下嘴。
丫丫低頭看了一眼紅薯,又看了一眼弟弟。
她其實很餓,餓得肚子一陣陣發疼。可她總覺得,只要這個紅薯還在,娘便一定會回來。
等娘回來以後,一家人把它掰成三塊,她吃最小的也行。
可丫丫看著洞外越來越黑得天色,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紅薯皮上。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嬸子,我娘還會回來嗎?她早上說天黑以前一定回來,可現在天都黑了……我爹也好多天沒回來了……」
「嬸子,我娘……是不是也不要我和石頭了?」 婦人正在給一個老人包紮傷口,聽見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會。可這些日子,出去的人確實一個接著一個沒有回來。
村長沒回來,丫丫爹沒回來,前幾日出去打聽消息的幾個婦人也沒回來。甚至她都不知道,那些人究竟還活沒活著。
最終,她只能勉強擠出一點笑,「別瞎想,你娘最疼你們兩個,怎麼可能不要你們。她就是路上耽擱了,也許明日一睜眼,她便回來了。」
就在此刻,角落裡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忽然站了起來,「你騙人!你們每回都這麼說!」
他的聲音又尖又響,眼淚一下便掉了下來,「二嬸出去的時候,你說她很快回來,她沒有回來!三嬸出去的時候,你也說她明天回來,她還是沒有回來!我娘前天也走了,你們還告訴我她會回來!」
男孩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你們都是大騙子!我娘她們肯定也回不來了!」
洞裡原本強忍著的哭聲終於壓不住了。
有老人慢慢把臉轉向牆壁,也有婦人抱緊了懷裡的孩子,低下頭偷偷擦淚。
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被哭聲驚醒,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娘。
他娘趕緊捂住他的嘴,把人緊緊摟在懷裡,眼淚卻順著孩子的頭髮往下掉。
「哭什麼哭!」 一道冷厲的聲音突然從洞口響起,眾人頓時安靜。
說話的是秦三娘,她原本是村裡的獵戶,丈夫也在那批被扣的人里。
她丈夫進縣城以前,把家裡那張獵弓留給了她,說最多三五日便回來。如今已經過去一個多月,那張弓卻成了洞裡幾十口人活命的東西。
這些日子,幾十口人能躲在山裡撐下來,多虧了她隔兩日便往更深的山裡走一趟。
運氣好,能帶回一隻兔子。運氣不好,只能挖些能入口的野根。
有一回她空著手回來,自己兩天沒吃東西,嘴上卻只說在山裡吃過了。直到夜裡餓暈過去,大家才知道她在騙人。
她走進洞裡,把剛撿回來的一小捆枯柴扔到牆邊,「都把眼淚擦了!你們哭到明日,娘也不會從洞頂掉下來。把眼睛哭瞎了,地里也不會多長一穗糧!」
洞裡沒人說話。
秦三娘掃過洞裡一張張髒兮兮的臉,雖然她聲音很硬,可看見丫丫手裡那個從早上留到現在的紅薯時,眼神還是停了一下。
「都給我記住!咱們不是賊,也沒犯過王法!是他們不給咱們活路,咱們才躲到這座山里!」
「天旱了,老天爺不下雨,咱們認。地里收不出糧,勒緊褲腰帶也認!」
「可地里已經沒糧了,官府還要把最後一把種糧拿走;種糧沒了,又要牛;牛賣了,還要咱們認欠;男人們去問一句憑什麼,人也沒了!」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