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當又一個身影倒下,堂中的眾人的臉上,都從忿怒變成了驚疑。
因為這次倒下的幫眾,愈發靠近大堂的門了。
更因為,這幾乎完全無從防範。
讓一群人中毒不可怕,但讓一群人中的某一個人中毒,還不傷害其他人,這種手段簡直就有些駭人聽聞了。
明明他們自己這邊門外站著二十號人,門內還站著數位好手,一時間,竟有種被對方一個人包圍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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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洪天雲坐在主位之上,一動不動。
「三拜!」
當最後一聲響起,緊靠著正堂大門站著的一個漢子撲通一聲倒地,再度惹出了一片驚呼。
那個仿佛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洪幫主,這份歉意可有誠意!」
洪天雲淡淡開口,「幽冥教的手段,本幫主領教了。」
話音落下,一個渾身罩著黑袍的身影,一躍而起,足尖輕點,踩過院牆,穩穩落在場中,傲然道:「我們遲到的事情,說完了,現在是不是也該說說,洪幫主明知本教主前來,卻安坐於此,不知禮數的事情了?」
他的話,充滿著挑釁與逼迫。
這並非是因為他幽冥教和洪天雲的幫會之間有什麼往日仇怨,而是想要爭奪此番行動的主導權。
對這些江湖勢力而言,殺個人,不難。
尤其是在朝廷的支持下,可以毫無顧忌地殺個人,更是易如反掌。
如果可以,他們願意自己門派單槍匹馬就幹了,事後的獎賞與支持自然也就一家收了。
但朝廷沒有如他們的願,不僅派了多方勢力一起參與,最過分的是,還讓他們這些底蘊深厚的江湖勢力,聽從洪天雲這條被趕到大淵來的喪家之犬的吩咐與號令。
這讓他們如何服氣?
這並不是單純的意氣之爭,更涉及到在朝廷心頭的分量,和日後的發展,他們怎麼可能不爭。
方才的舉動,就是他幽冥教在向洪天雲和他麾下的幫眾展示自己的本事;
這一句逼迫,更是他要強壓著洪天雲低頭,奠定自己在這次行動中的領頭地位。
洪天雲的神色波瀾不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堂外忽地想起一聲嘲諷的冷哼。
「幽冥教?就這點上不得台面的下毒功夫,也敢大言不慚,耀武揚威?」
院門外,一道同樣渾身罩著黑袍,戴著斗笠的身影領著兩個手下,邁過大門,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聲音也同樣仿佛在四面八方響起,彰顯自己深厚內力之餘,也帶著濃濃的不屑。
「來,有本事你就朝老夫出手,老夫站這兒不動,你若能毒倒老夫,老夫甘拜下風,聽你號令!」
「若是辦不到,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
聽了這話,幽冥教教主面色一變,勃然大怒,「好膽!」
說著當即大袖一甩,一蓬慘綠的煙霧便隨著他揮出的勁風,直衝斗笠黑袍客的面門。
四大金剛連忙呼喝幫眾,「速速散開!」
事實上也用不著他們喊,包括那個斗笠黑袍客兩個隨從在內的眾人已經立刻朝兩邊躲得遠遠的了。
當煙霧臨身,那斗笠黑袍客也真是強橫,果然如他所說的那般不閃不避,甚至身子都沒晃一下。
瞧見這一幕,幽冥教教主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讓你裝!
面對本教主的毒藥,你居然敢不閃不避!
但旋即,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因為,那黑袍斗笠客不僅沒有如他所願地倒在地上,反倒是嘲諷般輕哼一聲,「就這點能耐?果然是好叫的狗不咬人。」
洪天雲麾下眾人也驚呆了。
方才這幽冥教教主一出手,無聲無息防不勝防地就毒倒了三人,簡直是神乎其技。
沒想到,竟還有高手?
正面中了幽冥教主的毒,竟然,安然無恙?
幽冥教教主勃然大怒,右手再度一揮。
只見數道肉眼幾不可見的寒芒破風而出,讓人反應不過來地射向了面前的斗笠客。
洪天雲麾下的四大金剛面色猛地一變,出聲阻止卻為時已晚。
幽冥教主看著寒芒落在了黑袍斗笠客的身上,沒有半分慌亂,反倒有種快意。
江湖人,行走江湖,圖的就是個面子。
如此被打臉,若不找回場子,怎麼能忍?
他還怎麼在大淵江湖廝混?
四大金剛見狀也心頭一嘆,他們多少知道點此番事情的皮毛,明白自家頭兒是要聯合這些江湖門派給朝廷辦事。
但如今才剛見面就鬧出了好幾條人命,朝廷會怎麼看?
會不會覺得自家頭兒辦事不力,從而降罪下來?
在這患得患失之間,讓眾人驚訝的事情再度發生了。
那黑袍斗笠客不僅沒有如眾人猜想的那般倒下,反而在承受了那幾根毒針之後,依舊平靜地站在了場中。
嘲諷的聲音再度響起,「嘖嘖,果然也就這麼點本事啊!早點回家,洗洗睡吧,這種大事,就別摻和了。」
幽冥教主愣在原地,甚至有些懷疑地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中了自己那見血封喉的毒針,對方居然沒反應?
這.這還是人嗎?
「想不通是吧?想不通就對了!」
方才跟在黑袍斗笠客身後的一個隨從走了出來,伸手揭開了斗笠客頭上的斗笠,得意一笑,「因為他壓根就不是人,而是我天機閣的傀儡!」
那人說完,也不看愣在原地的幽冥教主,負手前行,笑望著洪天雲,「洪幫主,你覺得我天機閣如何啊?」
洪天雲依舊身子都不起,淡淡道:「看來紀閣主覺得這傀儡很好,但我卻覺得不怎麼樣。」
一聽洪天雲的稱呼,幽冥教教主先是眉頭一皺,旋即聽見洪天雲的後半句,暗自一喜,自己剛才丟了臉,若是洪天雲低頭,豈不是真要聽這狗屁天機閣的了?
還好!還好!
天機閣主冷哼一聲,邁步上前,站在門口,目光逼視著洪天雲,「洪幫主,老夫遠道而來赴約,你不說迎接,如今也不起身,是不是有點過於失禮了?」
還沒等洪天雲說話,仿佛一陣微風拂過,天機閣主的耳畔,便傳來一聲平靜的聲音,「因為你們天機閣確實不太行啊!」
天機閣主面色猛地一變,循聲一掌拍出,卻只感覺一個東西划過了脖子,伸手一摸,入目一片猩紅。
一個身影已經如風一般,飄到了門內,笑看著天機閣主,「你看,我說的吧?」
天機閣主勃然大怒,「豎子敢爾!老夫與你拼了!」
洪天雲終於緩緩起身,沉聲道:「紀閣主,那只是他塗的顏料,你並沒有受傷,別大呼小叫的,讓外人看了笑話。」
天機閣主一愣,伸手認真摸了摸脖子,果然沒見著傷口。
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是一陣後怕。
人家能在自己脖子上抹一道不管什麼顏料,也就同樣能拿刀割了自己的脖子。
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
他沒死,只不過是對方不想殺而已。
一旁的幽冥教主則從洪天雲的言語中,聽出了別樣的意思,看向那人,驚訝於朝廷此番的手筆著實不小啊。
洪天雲同樣在看著那個有些自鳴得意的身影,「閣下似乎很得意?」
那人淡淡一笑,用口音濃厚的官話開口道:「難道不該嗎?」
洪天雲不以為然地輕哼了一聲,「諸位不管什麼心思,都請進屋說話吧,不要朝廷都要怪罪洪某沒有禮數了。」
幽冥教主和天機閣主都分別吃了癟,傲氣稍挫,便也沒反對。
而那位身形鬼魅的漢子,本來就在房中,抱著胳膊,慢慢地朝著空椅子走了過去。
站在那一排空椅旁,三人看著這三把空椅子,眉頭齊齊一皺。
洪天雲淡淡道:「先來後到,各自落座吧。」
天機閣主面露不悅,「我們為什麼要聽你的?」
幽冥教主也是冷冷道:「殺個南朝狗官,咱們誰上不是手到擒來?不過是聽朝廷號令,才來你這兒,你還真把自己當頭兒了?你有那個資格嗎?」
那位不知來處的鬼魅漢子,則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對,抱著雙臂看戲。
洪天雲掃了一眼,「朝廷讓我當頭兒,負責此番的行動,不是因為我有多厲害,而是因為我有腦子,知分寸,能成事!」
他看著面露不忿張口欲言的幽冥教主,「你他娘的給老子閉嘴,別以為你搞了點神神道道的門道,就可以在這兒咧著個大嘴放屁!你要真有那個隨便讓人中毒還能隨時隨地中毒的本事,誰敢跟你別苗頭?你早他娘的一統北淵江湖了,還用得著這樣?」
「那三個人,都是你提前收買好了的!怎麼?想反駁?你不問問老子為什麼知道?」
「因為他們都對老子忠心得很,在你找到他們之後,老子讓他們陪你演一場,看看你能玩出個什麼花來!」
說完他直接撂下滿臉通紅的幽冥教主,看向天機閣主,「至於你,你這傀儡術有點東西,但不多!」
「整得人模人樣,走起路來還讓人看不出來,的確要點本事。但這樣的傀儡,你那天機閣里總共也沒幾個吧?說不定這還是你們鎮派之寶。」
「你們天機閣真要隨手能造出成千上萬個不怕疼不怕死還能像江湖好手一樣能打的傀儡,這個皇位都該你坐,輪不到拓跋皇族了!」
「不就是一點機關術嗎?讓你上桌都是看得起你,你還想做主位,害不害臊啊?」
抱著胳膊的漢子玩味地輕笑一聲,「原來是這樣,今日還真長見識了。」
洪天雲看了他一眼,合著沒罵你,你就嘚瑟了是吧?
他半點沒給此人好臉,開口道:「你就更別提了!昨天晚上就來了吧?在房樑上藏了一天一夜了,就為了這會兒跳出來裝一把高手,給你和你背後的人掙點顏面,你累不累啊?」
「你那輕功和潛行術是有點門道,但人家南朝的大官,身邊能少得了江湖好手和沙場鐵漢?你連從大門外,在眾目睽睽之下潛行進來的本事都沒有,你還指望能萬軍從中直取上將首級啊?」
他威嚴的目光掃過三人臉上各異的神色,沉聲道:「這一回,朝廷既然讓我當了這個頭兒,我希望你們好好配合,別給我扯什麼么蛾子,誤了朝廷的大事,誰都兜不住!」
三人各自被叫破心思,雖然對洪天雲多了幾分由衷的重視,但是身為江湖前輩,被「後生」如此呵斥,一張老臉還真有些掛不住。
幽冥教主冷冷道:「老夫若是不同意呢?」
洪天雲看著他,平靜地拍了拍手,旋即便有兩個手下,帶來了一個被五花大綁著的男人。
一看對方,幽冥教主登時面色大變,怒吼道:「洪天雲!你要幹什麼?」
洪天雲淡淡道:「我剛才說了,你們覺得你們有資歷,但我有腦子。」
「三位不妨賭一賭,你們在臥牛巷、秋葉街、石廟街的手下,能不能安然無恙。」
這話一出,天機閣主和那個神秘漢子的面色皆是變得凝重起來。
洪天雲緩緩坐下,看向三人,微微一笑,看似溫和的笑容落在三人的眼裡,多少帶著點笑裡藏刀的陰狠,「三位現在可以入座了嗎?」
三人沉默地坐下,座次也遵循了洪天雲方才先來後到的要求。
隨著這個動作,這次襲殺齊政的主要力量,正式集結,也正式完成了「磨合」。
等到這時候,一個人才終於緩緩從正堂的後面走出來。
方才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都穩如泰山的洪天雲幾乎是彈射起身,身子朝著來人的方向一側,神色悄然變得恭敬了起來。
而瞧見洪天雲的動作,其餘三人都是一愣,等看清對方的面容,也幾乎是瞬間變站了起來。
先前還你爭我斗,桀驁難馴的三人,此刻低眉順目,溫順如羊,一副躬身受教的架勢,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來人正是夜梟衛首領,手上殺的江湖高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威名傳遍整個北淵江湖的北淵當代夜梟,端木凜。
端木凜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先前洪天雲坐著的主位上,洪天雲立刻化身隨從,站在了椅子旁。
幽冥教主和天機閣主甚至艷羨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告訴你們兩句話。」
「第一,我支持洪幫主。」
「第二,此事許勝不許敗,若不能成事,後果你們自己猜。」
說完,他直接站起身來。
臨走之前,看向那位神秘的男子,微微點頭,「辛苦了。事成之後,我會向貴主人為你請功。」
那來自西涼某位頂級權貴府上的影衛欠身一禮,十足恭敬。
待這位當代夜梟離開,不論是洪天雲和他手下的四大金剛,還是幽冥教主等人如同被移去了胸口壓著的大石,連呼吸都暢快了幾分。
洪天雲重新落座。
但這一次,他的態度反而比起先前溫和了幾分,甚至嘴角都帶上了點點擠出來的笑容。
「諸位,按照在下初步和夜梟大人商量的計劃,待那南朝狗官使團進入我朝境內之後,先由在下帶人出面,向其下戰書,表明襲殺之意。如此今後就能把責任都攬在咱們身上。」
「而後,咱們三方合力,每一次以一人為主,總共會有三次機會,但最好是一次就成功。就如夜梟大人所說,許勝不許敗!」
他看向幽冥教教主,「張教主,在下親自勘察過地形,這第一戰,咱們就定在黃楓谷,此地是處凹形坡地,兩側高、中間低,坡上枯樹叢生,正好藏毒師、布毒陣,正適合你發揮,屆時咱們提前埋伏,你可有意見?」
先被天機閣主擠兌,又遭洪天雲揭底,再遭夜梟敲打,幽冥教主現在半點不囂張,主打的就是一個老實。
當即起身抱拳,慨然道:「洪幫主願意給在下這個機會,在下感激不盡!請洪幫主放心,在下此番前來,帶來了在下匯集全幫之力研製的劇毒黃泉瘴,只要吸入,便會頭暈目眩,七竅流血,屆時必能直接送這幫人去黃泉之下見閻王!」
洪天雲緩緩點頭,「如此甚好。但是有兩點,第一,咱們陛下的親軍天狼衛也會隨行,如果不分敵我的屠殺,會不會誤傷天狼衛?」
他看著三人,飽含深意地道:「雖然朝廷以大局為重,肯定願意犧牲這一部分天狼衛的大人,換取那南朝狗官的性命。但是這些天狼衛大人背後的家族或勢力,不會記恨朝廷,恐怕要記恨咱們啊!」
他的話,幾乎挑得很明了。
朝廷可以不管天狼衛,他們這些江湖人士還真敢把天狼衛亂殺了啊?
人家天狼衛背後的家族、朋友,以及其餘的天狼衛,對付不了朝廷,還對付不了他們?
那位來自西涼的影衛頭目雖然不怕,但也沒有亂放厥詞。
幽冥教主沉吟了一下,「此事簡單,在下可以事先將解藥交給他們,他們提前服下,那就不會有性命之憂。」
洪天雲想了想,「如此倒也是個解決辦法,解藥何在?」
幽冥教主拍了拍胸脯,「大量的都存在在下幫眾暫住的院子裡,在下身上僅有數分。」
洪天雲直接開口道:「給我一份解藥,然後對我施毒。」
四大金剛聞言大驚,立刻勸阻,「幫主不可!」
天機閣主和西涼影衛頭目也是一愣,沒想到洪天雲竟然這麼狠。
洪天雲卻十分堅決地一擺手,直接看著幽冥教主道:「此事事關重大,夜梟大人既然以我為主,我就要對得起上頭和弟兄們的信任,只有準確知道了藥效發作的各種情況,才能做好所有的布置。」
一席話,聽得眾人心頭佩服不已。
幽冥教主更是抱拳道:「洪幫主,是個漢子!在下為先前的冒犯道歉!這兒是解藥,你先服下。」
洪天雲接過對方遞來的小瓶子,倒了一顆藥丸,直接和茶水一起送服,同時還吩咐手下抓了個這些日子擒獲的十惡不赦之徒,來直接試試這黃泉瘴,看看起效和死亡的時間等。
他和那個人的服藥反應,都被手下用紙筆詳細記錄了清楚。
整個試藥進行了足足兩個多時辰。
直到洪天雲經歷了整個過程,徹底感覺身體無礙之後,才終於宣告結束。
眾人都沒覺得麻煩,反倒在心頭充滿了大事將成的喜悅。
「今日多有冒犯,在下已命人備下薄酒,還望三位賞臉。」
「諸位的手下,在下也已經派人去請了,咱們今晚就算是喝一場壯行酒。」
「明日整裝,後日一早,出發黃楓谷!」
「多謝洪幫主!我等相信,在洪幫主的帶領下,此番必然拿下那南朝狗官的性命!」
「對!有洪兄在,何愁大事不成!南朝狗官,命數已絕!」
與此同時的大梁,齊政再度進入了三晉之地,朝著大同方向,悠悠前行。
馬車之中,他忽然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