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六州既得,以身入局

  當齊政的馬車緩緩抵達太原城,新任的山西巡撫蔣琰、山西布政使魏俊傑、山西按察使葉良秦,以及山西都指揮使、太原府知府等人,都悉數來到城外迎接。

  跟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山西首富喬海豐,以及山西大儒司馬墨。

  凌岳依舊是那副倨傲不鳥人的姿態,齊政便只好承擔起了交際的任務,和眾人笑著見禮寒暄。

  而後眾人便一起移步城中,參加了太原官紳們為他們舉辦的接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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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風宴定在城中一處酒樓中,席間眾人笑著說起舊事,好不熱鬧。

  便是未曾參與過山西剿匪的巡撫蔣琰,也跟齊政是故人,當時也已經投入陛下潛邸,同樣有話聊,氣氛端的是融洽而歡樂。

  喬海豐和司馬墨連袂向齊政敬酒,喬海豐一臉自豪又感激地道:「犬子頑劣,承蒙齊侯管束,給您添麻煩了。」

  齊政笑著道:「感謝喬員外願意放手,給了本官這麼好的一個助手,令郎今後之前途,不可限量。」

  人多口雜,雙方心知肚明,點到即止,但齊政那一句【不可限量】的話,足以讓此間甚至整個太原城的很多人,改變對喬家的態度了。

  不知不覺間,那個鎮海衛的軍戶子,已經到了可以品評天下人物並為人所重的地步了。

  司馬墨笑著道:「前些日子,孟夫子經過太原,下榻寒舍,賜教學問,多謝齊侯,讓老朽了卻平生夙願,老朽敬你一杯。」

  齊政同樣微笑著,「司馬大儒客氣了,家師從不會因為私情而做什麼額外舉動,此事乃是您學問和人品得到了他的認可,跟本官無關。」

  司馬墨可以因為感激,將自己的榮耀沾染徇私的污點,但齊政怎麼會這麼不懂事呢,當即說得司馬墨心花怒放。

  而後眾人又言笑一番,酒宴才在賓主盡歡中散去。

  回到蔣琰為他們一行人準備的住處,躺在床上,感覺著越來越沉重的眼皮子,在被困意徹底吞噬之前,齊政心頭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楚雲飛說得沒錯,山西菜果然上不得台面

  這一睡,便直接睡了兩個來時辰。

  等睜開眼,夕陽都已經掛到了天邊。

  也就是齊政不急著趕路,否則怕是都有種誤事之感。

  他起來坐在院子中,剛煮水泡好了一壺茶,便瞧見了匆匆而來的蔣琰。

  齊政笑著道:「你倒是會挑時候,這茶剛泡好。」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下官有口福了。」

  這位在兩年之內,從蘇州同知一路飛黃騰達到了山西巡撫的官場新貴,在齊政面前的姿態依舊恭敬。

  而齊政,也並未因為自己的地位,在面對一位封疆大吏時,表現出頤指氣使的倨傲。

  所以,兩人之間的氣氛十分輕鬆。

  「文圭兄,今日逗留在此,主要是要與你說說接下來的事情。」

  「齊侯請講,下官一定盡力。」

  「不用這麼客氣。」齊政笑著給他倒了一杯茶,「你覺得我此番前往北淵,會是什麼情況?」

  蔣琰想了想,認真道:「險象環生,但大獲全勝,拿到讓人想都不敢想的戰果。」

  齊政眉頭一挑,玩味道:「你的看法,好像跟朝廷里的人都不一樣。」

  蔣琰笑了笑,「陛下和齊侯身邊的人,是出於關心,不想讓侯爺冒險。而朝堂諸公也不希望齊侯這樣的棟樑去做這個事情。但是,當齊侯到了下官這兒,事情已成定局,更改不了了,那下官就只需要考慮這個事情本身了。」

  「齊侯智計超絕,如今咱們大梁又占據主動,不存在被迫前去的情況,若非有絕大好處,您是不可能去冒這個險的,所以,下官雖然不知道內情,但下官可以斷定,齊侯一定有著巨大的好處才會這麼做。」

  他會心一笑道:「畢竟同樣的場景,下官在蘇州也見過。」

  當初他可是全程目睹了齊政和衛王如何翻盤的全過程,也由此上了衛王的船直到現在。

  齊政哈哈一笑,「跟你說的事情,就與此有關。」

  「待北邊事了,可能的情況有兩個,要麼南北大戰全面而徹底地爆發,要麼北淵人忍氣吞聲,我們好好經營收復的失地,鞏固優勢,以圖大舉北伐。」

  「所以,作為橋頭堡的山西跟河北,就是重中之重。」

  「你要做好民生民政的排查,可以組織一些流民、或者無恆產之人的遷徙移民之事,這些人抵達之後的基礎生活物資如何保障,基礎的秩序如何建立並牢固,如何跟邊軍聯動,確保地方的安穩,林林總總都是你要考慮的事情。」

  「太行八陘的交通,要保障好,與河北那邊互為照應。同時你也派個信得過夠分量的人,去提醒銜接一下河北那邊的糧草、物資、邊防準備等。稍後我會給你一封手書,陛下那邊也會派人過去。」

  他看著蔣琰,「任重而道遠,接下來的一兩年,你會很累,但你的累會很值得。」

  他沒有明說什麼,但上一任山西巡撫立下大功直接進政事堂了。

  蔣琰認真點頭,「能值得當然很好,但我輩為官不就是為了這樣的時刻嗎?守牧一方,造福萬民。」

  他站起身來,先朝著北面拱了拱手,而後朝著齊政一拜,「感謝陛下和齊侯給下官這個機會,下官定不會辜負陛下和齊侯的重託!」

  齊政笑著道:「我相信你。」

  翌日清晨,齊政一行重新出發,直奔大同而去。

  蔣琰率領主要官員送出三里之後,被齊政強行「趕」了回去。

  待眾人走後,凌岳打馬來到齊政身邊,「這麼大的事情,他們靠得住嗎?」

  齊政故作驚訝道:「小軍神大人,你怎麼能懷疑故人呢,蔣文圭那是在蘇州就投入陛下麾下的能臣幹吏啊!」

  凌岳白了他一眼,也不計較他的調侃,淡淡道:「人是會變的。」

  齊政輕聲道:「你覺得山西巡撫衙門的建築怎麼樣?」

  凌岳皺了皺眉,回憶起昨日所見,「有些舊,有些破。」

  「何止是有些啊!是很舊,很破了。」

  齊政嘆了口氣,「當初宋溪山在山西的時候,因為接連出大事,後面又要勒緊褲腰帶支持北境作戰,故而沒有進行修繕,稍作縫補,湊活能用。」

  「但如今北淵戰事結束,山西暫時不用過緊日子了,而且北淵的賠款陛下還吩咐戶部還給山西留了不少,作為對山西百姓支持戰事的回報,這些錢,宋溪山都沒怎麼動過,甚至專門留了一筆給蔣琰,就是用作修繕衙門。」

  「但你看他上任這麼久了,可有動用過?他自己住的巡撫衙門,依舊保持了原樣,那筆錢已經被他拿去給先前被徵發勞役繁重辛勞的那些民夫了。喬海豐說,蔣琰上任才數月,已經親自跑了山西五個府了。」

  他笑了笑,「放心吧,他一定能支持好你的。」

  凌岳倒也不是槓精,聽齊政這麼說,也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二人不再多言,催馬朝著大同而去。

  一路上,眾人路過曾經十八寨的一些熟悉之地,在回憶中,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沒有跟隨那次剿匪的宋徽和小泥鰍等人,則纏著田七和張先問起了當時的情況。

  田七他們也不藏掖,說起了當初的事情。

  說的人搖頭晃腦,滿是自豪,直拍大腿,以示尊敬;

  聽得人目瞪口呆,眼泛異彩,同樣直拍大腿,表示遺憾。

  這些話,落在齊政的耳中,只是讓他的目光更加幽深,愈發深陷在回憶之中。

  太原三傻,白衣寨,朱家莊,花二娘,梁三寶,竇士衡,青龍寨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地方,如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閃過,將那一段絕境籌謀,逆風翻盤的故事,在記憶里越擦越亮。

  等他們來到大同,齊政還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名義上的父母」:大同韓家的當代家主。

  畢竟當初,他可是頂著大同韓家三公子韓立的名頭,混跡進的十八寨。

  同樣的一番見禮寒暄之後,照例進行了一場接風宴。

  這一次,凌岳也參加了。

  因為,大同也是邊鎮,奉命節制九大邊鎮的凌岳,事實上也算半個主人。

  若是別的朝官來了,小軍神往那兒一坐,搶了別人風頭不說,小軍神還不會給人家好臉,這氣氛多半就要黃了。

  但齊政就不一樣了。

  他和小軍神的關係,那可是瞎眼可見的不一般,同時齊侯的功績也絲毫不輸,吹捧起來完全沒有障礙。

  一幫地方官和總兵、副將們,把那些【帝國雙壁】、【文武合璧】之類的小詞兒一提,沒一會兒就給凌岳釣成翹嘴了。

  喝過了酒,齊政又不由自主地在碳水攻擊下,回去癱了一覺。

  然後在夕陽下,和凌岳一起檢查了大同的城防和兵力布局等,商討著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齊政在大同滯留了兩日,等到了四月三十的那一天。

  大梁政事堂首相郭應心,會同兵部尚書韓賢,趕到了大同,而後與齊政匯合,在邊軍護送下,一起來到了邊境上的一處軍寨之中。

  在軍寨那頭,北淵的使團也已經抵達。

  五月初一,雙方正式舉行儀式,簽署國書。

  北淵使團獻上地圖,正式割讓景、來、乾、潤、神、歸六州之地。

  合同簽署完成,蓄勢待發的大梁邊軍便在凌岳的指揮下,按照既定路線,立刻進駐六州之地。

  郭應心和韓賢,也返回大同,召來山西巡撫蔣琰與河北巡撫盧平,按照朝廷事先的安排,主持地方官員的派遣諸事。

  北淵使團離開之後,也沒有立刻返回淵皇城,而是等在了另一邊的北淵軍寨之中。

  他們要在此,等候齊政的出發。

  當時間過去六七日,接到邊軍傳來的急信,確認六州之地皆已經布防完成之後,齊政才在大梁將士們的依依不捨中,在北淵使臣的翹首以盼中,帶著使團,終於走出了大梁的國境。

  足足三百名天狼衛,立刻接管了齊政一行防務。

  看似保護,實則在這一刻,齊政和他身邊的一百名親衛,生死便落進了對方的手中。

  但齊政似乎並沒有什麼慌亂,反而轉身朝著身後的大梁軍寨揮了揮手。

  而後,他登上馬車,掀開側簾,看向那位曾經在大梁揚州城外見過一面的天狼衛頭目微微一笑,「咱們走吧?」

  那位曾經在齊政手下,被對方饒過一命的天狼衛頭領,面對這攻守易型的場景,目光不由看了一眼齊政的脖子,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出發!」

  放下帘子,齊政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一顆狼牙,嘴角勾起一絲自信的微笑。

  當齊政正式進入北淵國境,被天狼衛接管防衛之後,數匹快馬便脫離隊伍,沖向了最近的城池。

  片刻過後,城池之中便有信鴿振翅,朝著淵皇宮飛去。

  當信鴿在夜梟衛的鴿房中落下,而後被火速送入宮中的時候,淵皇正在應付那幫跳腳的宗室親王和一些愚昧的臣子。

  這幫人,在得知割讓了漢地六州之後,跟死了爹娘一樣,立刻求見。

  好在淵皇早有盤算,直接將計劃和盤托出。

  一聽可以殺死齊政,順帶還能策動起義復叛,重新拿回這六州之地後,眾人被暫時安撫了。

  但沒過多久,又被他們找到了新的說法,質疑起南朝會不會出爾反爾,大淵會不會得不償失,如果他們胡來大淵該怎麼辦?

  這封情報,來得便是恰到好處。

  看著南朝居然真的放行了齊政,而齊政也真的進入了大淵境內,被天狼衛「保護」起來之後,哪怕是一向對淵皇持反對姿態的宗室諸王,都只能跪地喊起了陛下英明。

  只要不傷害他們利益,同時還能對大淵好的事情,他們還是很分得清輕重的!

  眾人退下了,但淵皇心頭的激動卻還沒退去。

  他興奮地在殿中左右踱步,還不時興奮地一拳一拳捶在掌心。

  說實話,布這個局,他是頂著很大壓力的。

  當中的變故太多了。

  南朝不答應怎麼辦?

  這東西可不是說對方不答應你撤回提議就完事兒的,朝堂的人若是知道了你這個搞,下面人會亂想的,還要花大代價去平衡。

  就好比你想把家裡的孩子賣一個出去,那可不是沒賣掉就算了,一切就當沒發生過一樣的。

  南朝答應了,這事兒也還沒完,割讓之前的準備怎麼做?誰來做?

  南朝將六州之地拿到手了,忽然翻臉怎麼辦?

  後世會唾棄那是後世的事情,當世怎麼辦啊?

  他白送六個漢人州,那豈不成了青史留名的二傻子了?

  雖然前幾日賴君達傳來消息,說六州之地,都已經被他安排好了足夠多的後手,只等時機一到,便能立刻起義反正,但這期間畢竟是要在南朝手裡那麼久,誰能保證那些手段屆時還能不能起作用呢?

  萬一不起作用,自己這邊又沒能殺得了齊政,世人和後人怎麼看自己簡直就不敢想!

  還有其餘種種問題,種種麻煩。

  但這些,都在齊政正式被天狼衛「保護」起來之後,不復存在了。

  齊政死定了!

  他說的!

  神仙都救不了!

  哪怕最後,拼著不要臉,他也要出動大軍滅殺了齊政。

  所以,到這一刻,他的布局,徹底成了!

  齊政一死,南朝崛起的勢頭就能斷了。

  他就將是如當年的父皇一般,以超絕的魄力,成為挽救大淵國運的雄主!

  所有的一切,就都能夠好起來!

  想到這兒,他望向遠方,眼中是豪情萬丈!

  緩緩冷靜下來之後,他坐在椅子上,開口問道:「那三個狼崽子這些日子在做些什麼?」

  貼身大太監安長明輕聲道:「回陛下,這些日子,大皇子殿下多次想要拜訪右相和左相,但都沒能成功,其餘行止與往常無二,多與漢臣們交往。」

  「至於二皇子殿下,這些日子沒有與權貴玩樂,反倒是時常外出,走訪民生,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鋪、各個行當,他都有涉足。」

  「三皇子殿下還是樂意跟王爺們玩在一起,時常與王爺或者王世子們一起外出練兵、打獵。」

  淵皇默默聽著,並沒有給出什麼回應。

  「那位南朝的一代文宗,走到哪兒了?」

  「回陛下,根據最新的消息,孟夫子一行,已經抵達圖南城,可能在圖南城停留一段時間,很可能是打著給那位齊侯壯聲勢的念頭來的。」

  淵皇嗤笑一聲,顯然是覺得這老頭兒簡直是異想天開。

  但心頭怎麼想,和手上怎麼做,作為一個合格的皇帝,他還是很分得清的。

  他手指輕叩扶手,淡淡吩咐道:「文教興盛,禮法根植人心,對朝廷是好事。吩咐下去,讓地方官務必善待,不得怠慢。」

  「是!」

  短暫的沉默之後,安長明小聲提醒道:「陛下,圖南城那邊,要不要.」

  淵皇聞言,神色悄然一凝,閉目沉吟片刻,「不急,先等等,眼下,朕只想儘快聽到齊政的死訊。」

  為了淵皇的大計,此刻的洪天雲,已經帶著他麾下的精兵強將,信心滿滿地抵達了黃楓谷外。

  而齊政的隊伍,也在慢慢接近著黃楓谷,接近北淵為他設下的第一場殺局。

  在兩個隊伍的中間,數道身影悄然穿梭,又悄然交接,如同兩股一觸既分的風,在短暫的接觸後各自吹向歸途。

  當小泥鰍帶著消息和解藥,在宋徽的接應下,一起返回駐紮地的時候,卻意外地遭到了天狼衛的阻攔。

  一柄彎刀橫在了他的面前,刀身上的寒光,卻不及彎刀主人的語氣冰冷。

  「站住,去哪兒了?!」

  宋徽看著眼前的人,微微眯起了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