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齊侯征北,惡敵圖南

  「聽說了嗎?孟夫子昨日宣布要去北淵各地講學了!」

  「啊?不會吧?孟夫子乃天下文宗,北淵那個二皇子之前來求他去北淵講學,他連面都不見,怎麼現在又會主動去那等蠻夷之地講學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正所謂,人老皆為子孫謀,孟夫子這也是為了齊侯啊!」

  「可不是麼,昨日消息一出來我就猜到了。你想想,孟夫子所到之處,那是不是群賢畢至,幾乎所有讀書人都要來一睹風采?只要那北淵人真敢對齊侯動手,孟夫子就能讓那北淵狗皇帝遭到天下讀書人的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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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孟夫子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得為了孫輩奔波,的確是辛苦啊!」

  「話說齊侯不是兩位夫人嗎?老太師那邊沒什麼動靜?」

  「呵呵,所以說這當官的啊,哎,都是算計,他把孫女嫁過去,純粹是為何官官相護罷了,哪兒像孟夫子這般真誠啊!」

  當孟夫子的決定傳開,整個中京城都驚了。

  啟元帝在挽留無果之後,選擇了支持,派了兩名機伶的宮女隨行伺候起居,還遣了一名御醫一路相隨,以防不測。

  城外的長亭之中,齊政看著整裝待發的孟夫子和姜猛,試圖做最後的挽留,「師父、大師兄,你們真不必如此,北淵之行我沒有莽撞,應付得來的。」

  孟夫子擺了擺手,「多一分保障,就多一分安全,在這件事情上,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姜猛也笑著道:「你放心吧,北淵朝廷再是膽大包天也不敢朝師父動手的,至於旅途勞頓和起居這些,我們都考慮周全著呢!」

  齊政聞言也不再勉強,只能默默記下這份深情厚誼。

  他朝著既是師父如今又是爺爺的孟夫子深深一拜,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後,又與姜猛重重擁抱一番,捶著他的後背,「大師兄,此行,辛苦了,你和師傅,千萬保重。」

  姜猛點了點頭,「你也是。」

  話別完後,孟青筠款款走來,張開雙臂,和爺爺深情地擁抱了一下。

  無需任何言語,通紅的眼眶,感動的雙眸,便是最生動的致意與不舍。

  看著馬車緩緩離開,孟青筠轉過身來,看著齊政,清亮明媚的眸子裡寫滿了認真,「你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是朝廷和百姓的治世能臣,你要去做大事,我不攔你。但你也是我的夫君,我會在家好好等你。」

  齊政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孟青筠輕輕靠在他的胸口。

  二人如相擁的雕像,沉默地在春風中目送著親人遠行。

  時間平靜地走過,在這段日子,北淵和大梁,還有西涼,都難得地齊齊平靜了下來。

  北淵朝堂內部的爭鬥,隨著平沙王伏法,寶平王帶著兩名交好的宗室親王和賴君達一起趕赴漢地十三州,終於偃旗息鼓。

  淵皇借著這個機會逐步收攏權力,勢力大減的宗室諸王壓根無力反抗;

  接收戰俘完畢的瀚海王在整肅了自己的領地,用數千顆人頭為女兒和死難的手下報仇之後,回到了淵皇城,等待著陛下成立新軍的計劃。

  西涼則是在經歷了一場因為戰敗而產生的朝堂大清洗之後,隨著參與大梁開海貿易之事所獲得的巨大利益確認,以睿王李仁孝為首的親梁派穩穩占據了上風,朝堂格局也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穩定了下來。

  至於大梁,則更是進入了平穩的發展期。

  朝堂穩定,人心安然。

  開海有序推進,數次遠航,成果斐然。

  但幾乎三國的高層心裡都明白,這短暫的平靜,早已醞釀著下一次的危機。

  引爆這場爭鬥的,便是接下來大梁鎮海侯齊政那場出使。

  北淵計謀若成,齊政身死或被囚禁於北境,大梁痛失如今棟樑、未來良相,兩朝大戰必將立刻拉開。

  齊政若能全身而退,大梁則里子面子都贏了,失去近半漢人州的北淵,大敗局便屬於是瞎眼可見了。

  大梁啟元元年四月初一,大梁皇帝正式下令,十日之後,將由鎮海侯齊政正式帶領使團出發,前往淵皇城,為北淵皇帝賀壽。

  消息傳出,一時間,天下的目光,都落在了即將出發的那支隊伍上。

  聖旨下達的時候,齊政卻正在臨江樓中,看著面前的人,既無奈又欣慰。

  「你在江南好好的,跑來中京城做什麼?」

  趕到中京城來的周堅咧嘴一笑,「我們是兄弟啊!」

  齊政頭疼道:「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義父義母交代?」

  周堅絲毫不以為意,笑著道:「那就不要有個三長兩短嘛!政哥兒,我相信你!」

  他眼巴巴地看著齊政,邀功似地開口道:「宋輝祖他們幾個也想跟著來,被我按住了,這種出遠門長見識的機會,我一個人就夠了,他們沒那福分,就別來湊熱鬧了!」

  「還有姚璟、宋崇那幾個,也想跟著去,被我直接攔下,開海的事情還忙著呢,人若是都走了,沈先生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政哥兒你也放心,我這些日子也是大有長進的,絕對不會給你拖後腿!」

  聽著周堅的話,齊政心頭感動,嘆了口氣,「好,來都來了,那就一起去吧。你今日先好好休息休息,明日一早跟我回去見見你的嫂子們,然後就在臨江樓跟宋徽和小泥鰍他們多熟悉熟悉,到時候他們也要跟我一起出發的。」

  周堅大喜,當即答應下來。

  暗自琢磨,政哥兒不愧是政哥兒,嫂子都要帶個們字,絕了!

  接下來齊政又和宋徽、周堅、小泥鰍他們一起商量了一下各項準備,而後又帶著宋徽去見了隋楓。

  三人一起商議了一些屆時行進途中各項情報交接的有關工作,十分認真而細緻。

  這一趟,情報是重中之重。

  等宋徽再度返回臨江樓,回到後院之中,周堅又悄悄找了過來。

  「宋兄?」

  宋徽當然不會在周堅這個齊政的結義兄弟面前擺什麼譜,連忙起身,「周兄,有何指教?」

  周堅把著他的胳膊,「宋兄,你跟我說實話,這一趟,有把握嗎?」

  宋徽笑了笑,「我們肯定是盡力做了準備,但是畢竟是在北淵境內,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會不會有超出我們預料的事情發生,誰也說不準,只能盡力而為。」

  他的話很簡潔,態度也很誠懇,說得很清楚,但實質性的內容半點也沒有,總結起來就是:如說。

  但周堅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若智】的堅哥兒了,他自然也明白宋徽的顧慮,同時更為這種顧慮覺得安心,宋徽越強大越忠誠,對政哥兒的幫助就越大。

  他看著宋徽,「我其實來就想請求你一件事情。」

  宋徽微微一笑,「如果是請求在關鍵時刻為公子替命,周兄完全不必開口了。」

  周堅:???

  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你怎麼知道?」

  宋徽給周堅倒了一杯茶,「周兄要回京,必然要沈先生同意,沈先生沒有允許宋公子等人回來,也沒有允許姚公子等人回來,卻只同意了周兄回來,那定然周兄的身上就有他們無法替代的東西。」

  「一是周兄和公子的關係畢竟非同一般。二是周兄能做到他們其餘人做不到的事情。」

  「而今日抵達之後,周兄在見到齊侯之後,並未講述你對於此番北淵之行的看法,也沒有主動提到你們之間的特殊關係,以及你打算在整個計劃中所起到的作用,只是要求齊侯帶著你,那答案就很明顯了。」

  周堅聽得目瞪口呆,自己先前就說了這麼幾句話,宋徽就已經將自己扒拉得這般明明白白的了?

  難怪政哥兒會主動帶著他去北淵。

  宋徽輕聲道:「這些都是公子分析並且告訴在下的,他還讓在下轉告周兄,如果是本著那份心,真的不必了,公子此行,已有妥善安排,周兄既然回來了,不妨留在中京城,幫公子看護好家宅,同時在陛下和江南之間,做個中轉,畢竟你是兩邊都信任的人。」

  周堅聞言,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我還以為我這些日子已經大有長進,能夠望得見政哥兒的背影了,沒想到,還是差的如此之遠啊!」

  宋徽輕聲道:「這是正常,在下也是越成長越覺得公子的厲害。不過就如同公子當初對在下所說,這天底下,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地方,沒有人是全才。」

  「便如公子,在衝鋒陷陣之事上,也同樣連小軍神的尾巴都摸不到。這天下之人就如一個巨大的園子,萬紫千紅才是春嘛。」

  「公子說了,周兄之所長,在於你天然有種與人交往的親和力,能夠跟很多人都能混得挺熟悉,這是一個很厲害的本事,未來的朝堂,其實也需要一個這樣的官員。」

  「不過最終如何決斷,還是由周兄自行考量吧。公子說了,不論周兄如何選擇,他都會認可。」

  當宋徽的話語落下,周堅坐在椅子上,心頭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道如何言說。

  他很想陪著齊政去,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宋徽所說的事實,那就是:自己的確幫不上什麼忙。

  而自己的長處似乎也真的如政哥兒所說的那樣,就像如今的江南總督幕僚團里,若問起誰的人緣最好,不是才華出眾的姚璟、宋崇,也不是漸露崢嶸的太原三傻,而是他周堅。

  他好像跟誰都能合得來,說得上話,同時又僅憑著本能便可以很自如地不得罪任何人。

  他就像一瓶潤滑的桐油,化解著眾人的矛盾,無聲地促成了一幫人才的通力合作。

  這就是自己未來的路嗎?

  一直有些找不到自己人生意義的周堅坐在椅子中,沉默無語。

  宋徽看著他,便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齊府,剛剛齊政正在默默翻著老太師親自送來的資料。

  雖然已經看過了兩遍,但考慮到此行的風險,他還是要盡力地更細緻些,不要錯過了那些埋藏在字裡行間的細節,和所凝聚的老人畢生智慧的閃光。

  對於周堅如何決定,他並不在乎。

  這不是對他的忽視,而是另一種胸有成竹。

  周堅若是執意要跟著去,他也能護他周全,成全一顆赤誠的真心;

  若是周堅選擇不去,那也同樣是好事。

  這個歲數,也該學著認清自己,然後選定道路了。

  時間悄然過去,不論眾人是期待還是不舍,四月初十的日子,都無可抗拒地來臨了。

  城外已然是一片青翠,青草、綠葉、紅花,在朝陽下,都是那般生機盎然,衝散了幾分離別的淒涼。

  當齊政從啟元帝的手中接過節杖,這場籌劃了半年之久的行動,終於要隨著使團的出發,正式進入最激烈的收官階段。

  與齊政和使團同行的,還有凌岳。

  他將一路護送齊政到大同,而後坐鎮邊疆,統領邊軍,隨時應對可能的邊疆戰事。

  當然,還包括在那個隱秘至極的另一種情況發生時,做好必要的接應。

  出發的吉時,在淚眼婆娑的眼神,和依依不捨的動作中抵達。

  齊政和孟青筠、辛九穗輕輕擁抱了一下,又朝專程前來送別的老太師及朝堂諸公,深深一拜。

  而後拍了拍選擇留下的周堅的肩膀,微笑勉勵兩句。

  旋即他來到啟元帝身前,看著明顯比之前要消瘦不少的啟元帝,認真道:「陛下,千萬要保重身體,你的身體,才是國朝最大的保障。」

  啟元帝笑著擺了擺手,「無妨,朕這些日子,許是累著了,加上天熱了,身子消瘦了些,有些口渴,多喝點水,好好休息休息就好了。倒是你.」

  他同樣十分認真地道:「見勢不對,寧可馬上撤回來,朕會讓凌岳不惜一切代價接應你。千萬不要莽撞,一切以存身為要。」

  他低聲道:「哪怕為了活命,朕許你暫時投靠北淵都行,朕絕不疑你!」

  「臣定不負陛下期望!」

  齊政感動點頭,而後拱手深深一拜,翻身上馬,策馬向前,如飛鳥投林般沖入了遠處的朝陽之中。

  以田七為首的兩百親衛,夾雜著換上親衛衣衫的宋徽等人,默默跟上。

  隊伍的最後,是凌岳率領的親兵們。

  凌岳扭頭回眸,頂著厚厚的黑眼圈,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身後的雄城。

  這一個月的【戶部侍郎】是真不好當,但看爺爺和外公那樣子,好像還不滿意,估計得等到妾室都顯懷了,他們才能釋懷吧。

  算了,自己還是先溜了。

  他一夾馬腹,帶走了眾人的最後一絲留戀。

  大梁啟元元年,大梁鎮海侯齊政,率使團出發,在大梁君臣的依依不捨和北淵朝堂的翹首以盼中出發,前往北淵,拉開了被北淵史書稱作【齊政之亂】的大幕。

  北淵,圖南城。

  作為整個北淵南境,也就是漢地十三州的政治、經濟、軍事中心,圖南城是當之無愧的大城、雄城,如同北淵南境的心臟一般。

  但這些日子,圖南城裡的氣氛頗為微妙。

  不是因為朝廷派出來的漢地十三州總督寶平王,和其副手賴君達來了圖南城,恰恰是因為,他們沒來。

  作為朝廷如今官方任命的漢地十三州主官,和具體的軍政大權掌控者,寶平王和賴君達不來圖南城常駐,就旗幟鮮明地表明了一個態度:

  他們要再造一個圖南城。

  他們要改變漢地十三州現有的利益格局,重新制定漢地十三州的所有利益分配規則。

  無數人聞風而動,無數人輾轉難眠,無數人恨得咬牙

  作為曾經在漢地十三州里,占據著最多利益的圖南城上層人物們而言,這是他們十分不願意看到的。

  尤其是團結在聶家周圍的那一幫。

  南院大王蒙冤入獄,世子殿下殫精竭慮幹得不錯,卻被皇帝卸磨殺驢,反手便拿掉了聶家的實權。

  在政治前途和實際利益的雙重打擊下,他們很多人的腦海中,第一次浮起了兩個字:造反。

  雖然目前僅止於想想,甚至都不敢往深了想,但那顆種子一旦種下,誰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發芽呢。

  畢竟,那位傳說中神通廣大的侯爺,可就要來了。

  聽說他還跟世子殿下關係極佳.

  這些人的日子過得不大好,但圖南城中,有人的日子,就過得非常好。

  這個以前只是在圖南城的市井之中拉起一隊人馬,在圖南城地下世界占據了一塊地盤的過江龍,忽然被朝廷的夜梟衛找上了。

  在死對頭們以為他終於要栽了的時候,夜梟衛居然不僅沒抓他,居然反過來成了他的靠山。

  他也順勢直接狐假虎威,強占了幾乎整個圖南城的地下世界。

  甚至已經活到了檯面上,在不少正式的官方場合,都擁有了一席之地。

  他的名字,就叫洪天雲。

  作為曾經南朝山西太行十八寨的龍頭,原本只是在圖南城裡圖個安身立命,沒想到能撞上這麼大一樁機緣。

  他也沒有辜負夜梟衛的選擇,在得到了夜梟衛的支持之後,迅速展現出了他當年統領數萬人手的實力,不僅飛快打下了一塊塊的地盤,而且成功在手底下籠絡起了一大幫能人異士,拉起了一支數百人的骨幹隊伍。

  這實力,已經完全不亞於一個底蘊深厚的江湖勢力了。

  今日的他,起了個大早,好生梳洗了一番,便坐在了自家的堂口之中。

  一身青衣勁裝,大馬金刀地一坐,魁梧的身形散發出一股豪氣干雲的氣質,兩條眉毛如同兩柄出鞘問天的刀,散發著威嚴和凌厲。

  在房間兩側,他的右手邊,四個容貌各異的漢子安靜地坐著。

  姿態雖然各有不同,但都帶著幾分如出一轍的恭順。

  他們便是洪天雲在整合了手下勢力之後,所簡拔的四大金剛。

  他們陪著龍頭今日齊聚在此,不為別的,就是要迎接幾隊人馬。

  約定的時間來臨,大堂之外,卻並未出現一個人的身影,四大金剛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幾分被人輕視的隱怒。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幽冥教來遲,請洪幫主勿怪,本教主這廂三拜為賀,請洪幫主笑納。」

  聲音飄忽,仿佛從四面八方而來。

  「一拜!」

  當他的聲音落下,一個站在門外的幫眾忽然身子一軟,倒在地上,砸出了一聲悶響。

  四大金剛瞬間起身,面色猛然一變。

  甚至有人已經抽刀出鞘,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但對方似乎並不怕得罪他們,聲音繼續響起。

  「二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