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楓的話,讓齊政不由眉頭一挑,和下方的黑眼圈相映成趣。
他是真沒想到,這事兒的發展居然會這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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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洪天雲在圖南城落腳生根,主要就是為了今後方便配合他行事。
就如此番他要北上,可以預料的是,路途上不會很順利。
洪天雲就可以直接跳反,然後憑藉身份順利打入北淵所組織的那些埋伏勢力的內部,和他們一起好好想想怎麼殺死自己。
只要這一步走通,自己的保障就又能多上許多。
但萬萬沒想到,淵皇居然這麼配合,會讓洪天雲來做主導。
這不就像是讓耗子守糧倉,讓賈隊長看金庫,你能成事兒才怪了!
「隋統領,消息可靠嗎?」
「齊侯放心,絕對可靠!」
齊政點了點頭,略作沉吟,看著隋楓,「你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咱們是不是可以把計劃更推進一些?」
隋楓疑惑地看著齊政,「侯爺的意思是?」
齊政站起身來,負手而立,「你看本侯有沒有一點神仙模樣?」
隋楓打量了一下,這一身白衣,蕭灑俊逸,拋開黑眼圈的話,的確有點那個意思。
「侯爺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裝神弄鬼嚇唬一下北淵人?」
齊政微微一笑,「多智近妖,神仙手段,待我一路踏平坎坷,抵達淵皇城的時候,北淵的百姓恐怕會很熱情,而那位北淵皇帝的臉色一定會很精彩吧?」
隋楓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還真有可能。
「侯爺切莫掉以輕心,洪天雲雖然主持此事,但肯定身邊也有北淵夜梟衛的人,消息傳遞不會那麼自如,而且那些人也不一定全部受洪天雲的掌控,此事並不一定有想像的那般容易。」
齊政點了點頭,「放心,這般局面,哪怕是最無知的人,也不會狂妄自大的,我方才說的,只是最終設想,飯還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他揉了揉腰,目光望向北方,現在,就差那位二皇子了。
淵皇城裡,二皇子拓跋盛坐在房間裡,和慕容廷一杯杯地喝著酒。
他的酒量頗為不錯,但往往酒不醉人人自醉,在此刻心頭的煩悶與沮喪中,沒喝多少,他的臉就已經通紅了。
他看著慕容廷,「你說,那位有沒有可能是在胡言亂語誆騙於我?」
慕容廷擰著眉頭,想了想,最終還是緩緩搖頭。
「殿下,的確,目前的情況,和那位說的不太一樣。但是,這並不能證明他是在蓄意誆騙於我們。」
「首先,他沒有這麼做的理由,他若是想和咱們交好,那就一定要有所幫助,讓咱們看得見他的能耐,難不成他就為了讓我們回來丟臉?畢竟咱們也沒聽過大皇子和三皇子跟他有什麼接觸。」
「其次,臣總覺得,眼下的情況,只是因為陛下的心思不好揣測罷了。」
「往好了說,這是陛下在考驗殿下,所謂帝王心術,就是刑不可知、威不可測,不能讓臣子感知到他真實的想法和心思,殿下此番的舉動,在陛下看來,或許太過直白,如果陛下對殿下進行褒獎,這風向是不是就太明顯了?」
二皇子打斷道:「可是,父皇集權之心,改革之意,難道還用隱藏嗎?」
慕容廷搖了搖頭,「當然是不用,但殿下是皇子啊!如果陛下在這個時候這麼旗幟鮮明地認可殿下,那大皇子和三皇子會怎麼想?殿下現在有一家獨大的底氣嗎?朝堂會不會亂呢?這時候打壓你,是不是另一種方式的保護呢?當然,這是咱們往好的方向猜測,這是能說得通的。」
他頓了頓,「而若是往壞了說,那就是陛下已經因為殿下被囚禁於南朝的經歷,放棄殿下了。即使殿下獻上了足以讓他滿意的東西,他也不會對殿下再有什麼嘉獎了。」
二皇子苦笑道:「按照這個說法,若是父皇真的放棄我了,那不正應該把我推出來當靶子,從而穩坐釣魚台看大哥和老三跟我斗嗎?」
慕容廷笑了笑,「所以說,臣覺得,陛下並未放棄殿下啊!」
二皇子聞言沉默,慕容廷認真道:「殿下,臣覺得,那位的判斷是沒問題的,殿下所給出的建言也一定是陛下所希望的。臣聽聞傳言說,陛下欲邀那位出使我大淵,參加陛下的壽辰慶典,殿下屆時不妨再好好詢問他一番。此人之智,的確是臣生平所僅見。」
聽著慕容廷的話,二皇子再度想起了那張紙條。
他好像,不用等到六月,就可以提前聯繫上齊政。
酒喝完,慕容廷告辭離去,二皇子坐在房中,慢慢地燒著爐子泡著茶。
在大梁的那些日子,他愈發愛上了這個雅趣。
紅泥火爐燒著通紅的炭,將上面的鐵壺煮得蓋子不住搖晃,就如同他此刻那顆無法安定不斷晃動的心。
眼下的儲位之爭,大哥有漢臣的支持,軍方還有南宮天鳳這個天才瘋子,對朝堂的滲透十分強大;
老三那邊,以寶平王和白鶴王為首的宗室諸王都是他的鐵桿支持者,除開對政務沒多少影響力之外,要什麼有什麼;
至於自己,在母妃死後,母族對自己到底還有多大支持,很難說;
在自己被軟禁南朝半年之後,能支持自己的也就剩下曾經的一些鐵桿,以及瀚海王叔了。
可惜瀚海王叔在回來之後,沒過多久就去接收被俘的軍士,而後回去封地整肅去了,還沒拿到真正的實權。
原本想著能靠著關於漢化革新的建言,在父皇那兒掙來些恩寵,卻沒想到成了這個樣子。
現在寶平王要去往漢地十三州了,有了漢地的財富加持,這些宗室王爺們的實力或許會增長得很快,到時候老三怕是都要上天了。
等到了六月的時候,再去琢磨有些事情,恐怕就晚了。
想到這兒,他一口將茶盞中的茶水飲盡,叫上兩個心腹親衛,邁步走出了府門。
大淵雖然在經濟上,差著大梁老遠,但淵皇城畢竟是大淵的首都,論起繁華,還是要超過這天下的絕大多數地方。
如今已是草長鶯飛二月天,對位於北境的大淵而言,這份春意雖然少,卻因為對比而更顯得盎然。
在這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環境下,大淵百姓的臉上,也多少帶著幾分積極向上的期盼。
走在街頭,百姓們瞧見他那一身華服,便下意識地躲開。
在這淵皇城裡,能夠識別出哪些是貴人,能夠不衝撞了他們,那是每一個人的必修課,否則被打死了也白死。
但他們又瞅著他僅帶了兩個隨從的架勢有有些不解。
這若真是貴人,怎麼就這點排場。
二皇子自然沒空搭理這些人的想法,他東走走西瞧瞧,擺出了一副什麼都感興趣的樣子,在街頭巷尾隨意地走著。
不僅動輒走進一些鋪子裡看著,找來掌柜的聊聊,甚至還時不時與路過的小商小販們攀談。
看起來,既像是在排解煩憂,又像是在體察民情。
隨著時間慢慢過去,他的酒意慢慢徹底消散,而他的腳步也漸漸接近了記憶中的位置。
當他轉過街角,一間油鋪便悄然出現在了一排店鋪之中。
那迎風招展的旗招,就好似一個等待已久的故友,在朝他面露微笑。
他抬起腿,朝著皇位,邁出了遲疑已久的一步。
數日之後,中京城,齊府。
百騎司統領隋楓再一次出現在了齊政的書房之中。
他的眼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激動,但同時又有幾分遲疑的不安。
「齊侯,淵皇城消息,北淵二皇子,到油鋪求援了。」
齊政的眼睛驟然一亮,就連黑眼圈都顯得沒那麼黑了。
「這下,可以出發了。」
他看著隋楓,「走,隨我入宮。」
很快,齊政便進了宮。
得知消息的啟元帝,又將凌岳叫了來。
當三人在廣宇樓的二樓分別坐定,三對黑眼圈相映成趣的時候,就連接受過專業訓練的童瑞和隋楓,那嘴角都像是被彈動的琴弦般,瘋狂抽動著。
這三人對望一眼,也有幾分無語。
這都什麼事兒啊!
但好在還有正事能夠牽引他們的目光。
齊政認真地開口道:「北淵那邊準備已經足夠,陛下,可以答應北淵使團,推進後續之事了。」
啟元帝皺著眉頭,「真的不要再考慮考慮了?朕的名聲無所謂,咱們不能因為虛名而失了實利。」
凌岳也勸說道:「要收拾北淵,咱們三人聯手,有的是辦法,沒必要以身犯險。你雖然有準備,但那是在北淵啊,人家一個皇帝要殺你,你怎麼可能躲得掉!光是顧著活命就已經要費盡全力了,又哪兒來的時間去實現你的謀劃?!你這不是去接應人家,你這是給人家添亂啊!」
齊政看著啟元帝,「陛下,你聽,凌將軍都這麼說了.」
啟元帝嘆了口氣,「也罷,那就依你吧。」
凌岳:???
你們是真不把我當人啊!
一個時辰之後,三人來到了勤政殿。
殿中還有趕來的朝中重臣們,以及被特地請來的定國公。
眾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有大事了。
但當齊政主動開口,說出自己願意出使北淵,為大梁先拿下六個北淵漢人州故土,同時解決當前道義上的麻煩之後,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的他們也都驚了。
白圭立刻開口,「齊侯不可!」
他朝著啟元帝拱了拱手,而後看著齊政神色凝重道:「陛下,齊侯,此事之決定權在我朝,只要咱們不同意,任他北淵使臣如狂犬吠日又何須在意?」
「咱們沒必要因為這一點點所謂的道義,去讓自己身陷險地!如果陛下覺得難辦,此事便交由臣去處理,罵名也好指責也罷,臣一力承擔!」
白圭一開口,兵部尚書韓賢也附和道:「齊侯,你乃是功勳累累的朝堂棟樑,如今咱們在和北淵的鬥爭中,占據上風,咱們完全沒必要去冒險。北淵甘願割讓六州之地,也要促成你的出使,顯然就是要借著此事,賺你啊!咱們可千萬不要上當!」
「不就是六州之地嗎?咱們如今有開海之收入,府庫豐盈,又有定國公、小軍神這樣的名將坐鎮,軍伍強壯,別說六州之地,就算是十三州,咱們也能都給他打下來!」
隨著韓賢的話,其餘眾人都紛紛開口。
不論是關中派的郭相、李紫垣,還是河北派的趙相,甚至江南黨的顧相,都開口勸說齊政,不要做傻事。
看著這樣的場面,啟元帝心頭對不少人的感官也多少回升了些。
畢竟都是做官的,關起門來大家為了權勢爭鬥,這無可厚非,但面對外敵,誰要是陰戳戳地使絆子,煽風點火,那就是觸及底線了。
聽著眾人的話,齊政朝著眾人深深一拜,言辭懇切。
「諸位大人之情義,齊政感激不盡,亦會銘記於心。」
「也請諸位放心,在下從不做沒有準備沒有把握的事情,此番北淵之行,在下已有勝算,必能安全迴轉,在此期間,還望諸位齊心,共輔陛下,只要大梁不亂,在下必將無憂。」
啟元帝聞言也點了點頭,「諸位愛卿,齊政方才已經向朕講明了整個計劃,朕雖然也不希望他冒險,但他說服朕了,就由他去吧。」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眾人便也不再多說。
既然事情定下,後續的各項準備,以及與北淵那邊的接洽,都需要商量。
眾人便一起商量布置了諸多事宜之後,才各自散去。
翌日的早朝,啟元帝直接宣召了北淵使臣上殿,當面以一國之君的身份答應了北淵人的請求。
當北淵使臣站在朝堂上,親耳聽到啟元帝的答應,那嘴角都快徹底壓不住了。
他的面前,仿佛已經出現了齊政身死大淵,南朝崛起的勢頭戛然而止,偷雞不成蝕把米,反為後人恥笑,而自己作為策動此番大計的直接負責人,跟著雄才大略的陛下一起名留青史的美好場面。
「貴使,事情既定,還請速速回去,稟告貴國皇帝,五月初一,交割六州之地。如果你們做不到,這毀約的責任,可就不在我大梁了!」
「陛下放心,外臣這就將這個好消息帶回我朝,六月十五,我朝恭候齊侯及貴國使團大駕,共襄盛舉!」
當早朝散去,朝廷答應了北淵請求,將派遣齊侯帶領使團,親赴北淵,為淵皇賀壽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中京城。
雖然北淵想邀請齊侯的消息,早就已經在中京城人人皆知,甚至許多人都知道整個事情的發展,但沒有人覺得朝廷會答應這個邀請。
因為北淵人都幾乎把險惡用心寫在臉上了,齊侯又是毫無疑問的朝堂棟樑,怎麼可能答應呢!
所以,當這個消息傳開,整個中京城都傻了。
在一間間的茶樓酒肆、在一座座的府邸院落、在一處處的街頭巷尾,有無數人都在談論著此事,幾乎是一邊倒地罵起了朝廷。
「朝廷這真是昏了頭了,怎麼會讓齊侯以身犯險呢?」
「六個漢人州,只區區六個漢人州,就出賣了朝廷的棟樑,這是何其的短視,何其的愚昧啊!」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古人誠不我欺啊!」
「哎,你們不懂,這哪兒是短視,這分明就是陛下也想藉機除掉齊侯啊!如今陛下皇位已固,開海之事也是財源滾滾,邊疆戰事又平,齊侯本就失去了作用,如今正好能趁著北淵開出的價碼,既解決齊侯,又收回故土。這是兩全其美啊!」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古往今來,這朝局真的是從無新意啊!」
「你們也別想那麼悲傷,或許到時候朝廷拿了北淵割讓的土地,又反悔不讓齊侯去了呢?兩國交鋒,講什麼道義啊是吧!」
一時間,什麼樣的解讀都有,什麼樣的說法都找到了各自的受眾。
齊政卻絲毫沒受到影響,他反而在府中,安安心心地準備著前往北淵的諸事,陪著兩位新婚的夫人,陪得容顏消瘦,囊中羞澀。
就在北淵使團興高采烈帶著好消息離開中京城,中京城的百姓們嘰嘰喳喳各發議論的時候,老太師坐著轎子,來到了齊府。
他安靜地坐在轎中,膝頭放著一個木頭盒子。
盒子裡,是他這些日子,整理梳理他所有關於北淵的消息和思考,親筆寫出來的一摞摞情報。
當他走出轎子,在聞訊而來的齊政迎接下,來到書房,將盒子遞上,齊政打開一看,瞧著那厚厚的一摞紙張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眼眶登時就紅了。
老太師淡然地擺了擺手,「你做事向來周全,且天馬行空,智計百出,老夫這點東西,也就是盡我所能,起個查漏補缺的用處,你能用得上就好。」
齊政聞言,心頭的感激愈發洶湧,「爺爺,您.」
老太師看著他,「你既然叫老夫一聲爺爺,老夫能看著你身陷險地而無動於衷嗎?好好看看,若有能用得上的,就算是老夫沒白費工夫了。」
齊政肅然點頭。
房間外,瞧見老太師到來而來聽牆根的孟夫子神色肅然,扯著姜猛來到一旁,皺眉看著他,「為師能做些什麼?」
姜猛皺眉想了想,試探道:「走之前陪他好好喝一場?」
孟夫子翻了個白眼,無語地一腳踹了過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