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城的道路上,一輛馬車緩緩碾過石板,從道路兩側有些發黑的殘雪堆旁路過。
馬車沒有懸掛任何的標識,但如今,中京城中的很多消息靈通之人都已經認得出,這輛馬車,正是齊侯府上的。
馬車裡,孟夫子閉目沉思了許久,慢慢消化著方才齊政回府與他們所說的話,緩緩睜眼,「你覺得你這個小師弟如何?」
坐在一旁的姜猛笑著道:「文韜武略,文武全才,就連這個海運之事,他都能一眼瞧出其中的隱患,回頭我去給他做一身文武袖算了。」
孟夫子瞪了他一眼,神色無語道:「你就沒想著什麼你要向他學習,也一樣文韜武略嗎?見賢思齊都不懂嗎?」
姜猛嘿嘿一笑,「見賢思齊,意思就是看見賢才就想起了齊政。沒有人比我更懂見賢思齊。」
孟夫子默默別過頭,眼不見心不煩。
馬車緩緩在太師府門口停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𝐭𝐰輕鬆看 】
府上的管家站在門口,恭敬地將從馬車上下來的這對師徒請進了府中。
別看他是老太師忠誠的僕人,但在眼前老者面前不敢有一點齜牙。
因為,人家是天下文宗。
來到房間,管家連在一旁倒茶的資格都沒有,全部交給了跟著孟夫子前來的姜猛。
老太師坐在火爐旁的椅子上,膝蓋上搭著薄毯,看著孟夫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專門給你打的,怎麼樣,還不錯吧?」
孟夫子坐下,感受了一下,開口道:「雨停了你來送傘了,早幹嘛去了?」
老太師嘿了一聲,也不爭辯和生氣,「你知道今日城裡傳的事情嗎?」
孟夫子面露疑惑,「什麼事情?」
老太師道:「自然是關於開海的事情啊!海運總管衙門的首航結果出來了,一次貿易便大賺了將近兩百萬兩銀子,朝野歡欣鼓舞,民心振奮啊!」
「當真?」孟夫子瞪大了眼睛,一臉驚喜之色。
如今朝野上下急需鼓舞,來提振老軍神離世帶來的悲傷和低落。
在對百姓的影響力上,他和老太師兩個人,都是遠遠沒法跟老軍神比的。
姜猛看了一眼自己的師父,默默低頭煮茶。
老太師點了點頭,「自然是真的,這種事若是都敢假傳,跟九族是有多大的仇?」
說完,他看著孟夫子,「廷益兄,這雖然是好事,但也暗藏著風險啊!」
孟夫子神色驟然緊張了起來,「這怎麼還能有風險呢?這不是掙了這麼多嗎?國庫充盈,富國強兵,盛世就在眼前啊!」
老太師嘆了口氣,「你啊,你啊,這是只看到了表象啊!這朝堂人心,可不是那麼好滿足的!」
說著他就將那一番思量與擔憂跟孟夫子說了。
孟夫子聽得一愣,「啊?這加征也有錯,不加也不行,這該如何是好啊?」
姜猛死死咬著嘴唇,儘量不讓自己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
他只能說,這人啊,不論地位高低,在同層次的人面前,這本性都是一樣的。
老太師呵呵一笑,「辦法嘛,自然還是有的。」
他緩緩道:「這第一點,就是要改變對海運總管衙門的考功評判方法,不能只唯利潤數字.」
孟夫子略一琢磨,「嘶!此法不錯啊!」
老太師得意地捋了捋鬍鬚,「第二點嘛,則是要在每年進行復盤,明年的數目要根據復盤和預測來,不能拍著腦袋就胡亂增加.」
孟夫子連連點頭,「對對對!如此便能規避胡亂加征的問題了!坦夫兄大才啊!」
老太師自矜地擺了擺手,「這第三一點,那就是要引入監管」
孟夫子深以為然,「還真是,坦夫兄不愧為曾經的政事堂首相,如今的老太師,對朝廷規制簡直利用得十分精準。」
老太師笑著道:「第四點,老夫覺得,可以將這海運衙門的獎賞改成階梯制.」
啪!
孟夫子聞言,一拍大腿,「妙啊!如此便能杜絕這些官員為了升遷,涸澤而漁,刻意追求更大更誇張的利潤,不管今後了!」
老太師捻著鬍鬚,感覺找回了方才在御書房丟掉的場子。
原來陛下聽老夫建言的時候,心頭就是這個感覺啊!
孟夫子輕聲道:「那第五點,是不是就該分總管衙門之權了?」
「嗯。嗯?」
老太師猛地一怔,「你怎麼知曉?」
孟夫子平靜地端起茶水,「我是聽齊政說的,比不得坦夫兄自己悟出來的。」
姜猛很想笑,但理智瘋狂地叫喊著,死嘴憋住啊!
他倒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畢竟老太師「算計」自家師父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師父總算能找回點場子也是好事。
兩個老頑童有點樂趣也挺好的。
老太師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自己悟出來的】這幾個字,讓他的老臉都有些紅了,尬笑兩聲,「哎呀,這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孟夫子眼見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了一次場子,這老東西居然還在這兒信口雌黃不認輸,當即也不慣著了,冷哼一聲,「哦?那你這略同是不是也太同了點?」
老太師嘿嘿一笑,「好了好了,誰知道齊政這小子嘴這麼快,居然先跟你說了,害我在這兒白折騰一番。」
孟夫子略顯傲嬌地哼了一聲,「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他師父啊!」
老太師忽然收斂笑容,「這些日子,姜兄的仙去,讓我想了很多。」
直覺讓姜猛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抬頭看著師父想要提醒什麼,但師父正沉浸在終於贏了一把的喜悅之中,壓根沒在意他。
而老太師的話已經接著響起。
「姜兄如果有後,恐怕咱們這些人心頭的悲傷,就要小很多了吧。」
孟夫子臉上的得意也緩緩斂去,「是啊,如果姜兄有後,後繼有人,那該多好啊!」
老太師看著孟夫子,「廷益兄,齊政這小子,天縱奇才,但所謂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他這婚事,還是該儘早提上日程才是啊!」
孟夫子聞言沉默,看向老太師,略顯狐疑。
老太師沒好氣地道:「我有兒有女的,又不止九穗這麼一個孫女,你拿這種眼神看我做甚?」
孟夫子一想也是,辛九穗雖然最得老太師寵愛,但老太師的兒女都在,倒是自己,可就只剩青筠這一個孫女了。
要急也該是自己急才是。
「是啊,這事情,也的確該提上日程了,早有了早安心啊!」
「可不是麼!」老太師點頭,「這人有旦夕禍福,咱們當老人的,就得為他們做好萬全的打算啊!」
孟夫子重重點頭,「是啊,那咱們這就入宮去找陛下說說?」
老太師擺了擺手,「他和陛下的關係,這事兒自然沒問題,先跟他說好,咱們再去找陛下,別好心辦了壞事了。」
孟夫子想了想,「那我今晚先探探他的口風。」
老太師嗯了一聲,「好,有什麼情況,廷益兄就立刻告訴我。」
等孟夫子和姜猛告辭離開,坐上馬車,孟夫子得意地看著姜猛,「怎麼樣,為師今日這場子是找回來了吧?」
姜猛嘴角扯了扯,很想告訴師父,可能人家老太師一開始打的算盤就是為了齊政的婚事,前面海運的事情,不過是故意讓給師父,拉扯師父心情的而已。
當然,也不排除是摟草打兔子的順帶。
只不過,他也很贊同這個想法,對師父和齊政以及小師妹也都是好事,便也沒有開口說什麼別的言語。
太師府中,當孟夫子他們離去,老太師定定地看著火爐中的火,臉上並沒有什麼「算計」得逞的快樂,緊鎖的眉心,透出的是濃濃的憂慮。
當日老軍神臨終之前的那句話,仿佛一聲驚雷,如今依舊在他的腦海之中迴響。
那個孩子
如果他猜想的是真的,那先帝的形象,在他的心頭,將再度拔高到一個讓人驚嘆的高度。
他不會埋怨陛下和老軍神居然沒有向他吐露實情,這樣的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只是以一個長輩的角度,試圖默默為自己看好的後輩,多做些準備。
當孟夫子在晚上找到齊政,難得有些扭捏的旁敲側擊地提出想法,換來的卻是齊政滿口的答應。
那乾脆勁兒,讓孟夫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你就這麼答應了?」
齊政笑了笑,「師父明鑑,先帝賜婚,這事兒本就是板上釘釘,弟子與青筠、九穗也是共歷患難,情投意合,成親不過走一個儀式,也是遲早的事情,如今既然您和老太師都有此意,弟子該求之不得,欣喜若狂,又豈會不答應呢!」
孟夫子哈哈一笑,拍著齊政的肩膀。
房門外,被姜猛拉過來聽牆角的孟青筠一腳踩在姜猛的腳背上,微紅著臉,轉身離開。
當老太師和孟夫子第二天進宮,將情況一說,新帝更沒有任何異議。
甚至如果這二老不來找他,擔憂齊政安危的他都想主動找這二老的。
當天,兩道聖旨便從宮中發出。
第一道,明年正月初一,改年號為啟元,大赦天下。
第二道,秉先帝遺命,明年正月初八,賜鎮海侯大婚,由禮部代為操辦。
當聖旨的內容傳遍中京城,一股新朝的氣息,伴著天地間漸起的青綠,撲面而來。
時間在轉瞬間便走過了十二月,正式來到了新的一年。
正月初一,正式改元啟元,大梁的子民們,徹底揮別了天德年間,進入了新的時代。
啟元元年,正月初八。
久違的暖日,一早便給天邊映出輝煌的金邊,把宮城的琉璃瓦照得透亮。
從宮城到鎮海侯府的十里長街,早已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青石板上不見一絲殘雪。
街兩旁早已站滿了百姓,人人都想瞧一眼這場註定盛大的場面。
當朝第一紅人,鎮海侯齊政;
天下文宗孟夫子的嫡孫女孟青筠;
朝堂壓艙石老太師的嫡孫女辛九穗。
不論是各自的身份,還是先帝賜婚,新帝贊禮的榮寵,抑或是一娶娶倆的傳奇,都讓人津津樂道。
齊府早已被布置一新,宮中賞賜的各種物件,將整個府中裝飾得華貴又不浮誇的感覺,放眼望去就四個字:恩寵有加!
府門之前,陛下的儀仗、政事堂相公的轎子、勛貴武將們的隊伍排得滿滿當當,六部尚書都進不去前列。
隊伍中,甚至還有聞訊趕來的北淵和西涼國的使團,端的是規格極高。
眾星捧月之中的孟夫子與老太師並肩而行,花白的頭髮和光彩奪目的吉服相得益彰,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看著那龐大而尊貴的迎親隊伍,四周圍觀的人群,滿是羨慕,卻沒有人覺得他不配。
不論是陛下的潛邸舊人身份,還是從龍首功的經歷,以及平山西,鎮江南、擒越王、主開海的功勞,齊侯都配得上一切的榮耀。
人群之中,有一個輕紗蒙面的女子,安靜地看著。
瞧著一身大紅喜服的齊政,騎著高頭大馬,將兩名新娘迎回齊府,從她面前路過。
她默默轉身,離開了熱鬧的人群。
本來從來都喜歡穿紅衣的她,穿著一身白衣沒入了遠處還未化去的茫茫積雪之中。
拜堂和成親、宴客的過程沒什麼好說的。
御膳房的御廚親手操辦,流水般的佳肴擺上來。
甚至啟元帝和太后,都親自到場慶賀,喝了三杯酒,才離開。
啟元帝臨走之時的眼神還頗為遺憾,但他今日若是一直在這兒,怕是就攪了婚宴的氛圍。
文臣武將,濟濟一堂;
老中青少,歡聲笑語。
暮色深沉時,賓客才漸漸散去。
侯府里的紅燭燃著,火光躍動,像是暖意融融的洞房裡,兩位新娘的心。
當腳步聲隔著房門遠遠傳來,兩位新娘藏在袖中的手,都不自覺地握緊。
房門被輕輕推開的吱呀聲,讓她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娘子?」
兩聲羞澀回應從紅蓋頭下響起,「嗯。」
雖然不是啊哈,但齊政此刻的快樂,也一樣是實打實的。
一通流程走完,當他挑開兩位新娘的蓋頭,便看見了明眸皓齒的孟青筠,和眉目溫婉的辛九穗。
當紅燭被吹滅,當紗帳被放下,孟青筠在溫柔嬌羞中化身孟清筠,辛九穗在濃情蜜意里變作辛氿穗。
夜色漸深,雪又落了下來,細細碎碎的,落在侯府的紅瓦上,紅得更艷,白得更淨。
翌日的朝會,齊政自然是被特許了不用參加。
北淵和西涼國的使團,也被宣召上殿。
雖然他們大老遠過來,主要是因為齊政的大婚。
但來都來了,總還是得順便辦些事情。
對西涼國而言,在確認了海貿真的有那般巨利之後,在本就有賠款壓力的情況下,使團主要的任務就是勾兌好接下來的參與細節。
這東西不好在明面上講,只能私底下跟齊侯或者戶部那邊商量,所以,使臣只是遞交了文書,按照慣例進行了恭賀。
等輪到北淵使團的時候,這位被淵皇精心挑選出來的使臣,在進行了例行的恭賀之後,朝著啟元帝一拜,朗聲道:
「陛下,外臣此來,還有一事奏請。」
龍椅上,啟元帝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今年六月,乃我朝陛下大壽,我朝欲舉盛典,以彰文治武功。」
「我朝陛下久聞貴國齊侯之大名,知其乃當世罕見之人傑,而我朝朝野之中,齊侯小詩仙之美名亦廣為流傳,其大作傳唱甚廣。」
「我朝陛下欲親見齊侯,令我大淵子民一睹齊侯之風采,以南北人傑,共襄盛舉。我朝陛下親筆書寫之國書在此,請陛下御覽,恩准!」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國書摺子,雙手舉起。
而此刻的朝堂,都被他這一番話,給徹底干沉默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