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英雄所見略同

  危險?

  而且還是很危險?

  新帝悄然坐直了身子,「怎麼說?」

  齊政看著新帝消失的笑容和陡然凝重起來的面色,心頭輕輕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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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說,這種時候,是個正常人,也不應該來觸霉頭的。

  就像是人家剛起了一棟房子,你去道賀,進了屋子就是一通指點,這兒床的風水不對,那兒窗戶的採光不好,樓梯台階也不對

  哪怕說得都很在理,對人家都是有好處的指點,但那也是一種非常低情商的討打行為。

  所以齊政在散會之後直接選擇了離開,並沒有任何進言的意思,更沒半分炫耀自己的想法。

  卻沒想走半道上被陛下派人叫了回來,並且還主動問了起來,他也很無奈。

  如果這時候裝傻充楞,回頭又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那不等於是把陛下當傻子糊弄嗎?

  不過,謀定而後動,謀的時候可以反覆權衡,但在動的階段就應該義無返顧切忌舉棋不定猶豫不決。

  既然齊政在方才的問答之中起了頭,此刻也就沒了藏掖的意思,直接開口了。

  「陛下,江南總督府和海運總管衙門的差事辦得是非常好的,成功從無到有地統籌了這些來自各地各有背景的豪商巨賈,順利進行了首次官方貿易,說明陛下慧眼識人,田有光加幕僚團的模式,能夠應付當下的局面。」

  「同時,秦將軍和汪直的護航,也搞得很好,隨著未來成熟商路的展開,這些航線和商路都可以得到發展。」

  「但是,臣所說的危險,不是在現在,而是在將來。」

  他嘆了口氣,「陛下也見到了,今日殿中諸位大人的心態。尤其是當李大人算起那筆帳,說起未來的增長時,臣見諸位大人,皆深以為然,而這,便是臣所擔憂的。」

  新帝回憶了一下,皺了皺眉,十分不解,「李紫垣所說,有何問題?」

  齊政嘆了口氣,「陛下,咱們不妨來假設一個問題,如果他們今年獲利了兩千萬兩兩,明年朝廷要求他們加把勁提高到兩千兩百萬兩,這個要求很合理吧?也是極大概率會實行的吧?」

  新帝想了想,點了點頭,「不錯。朕也不會覺得有什麼。」

  「的確,在大家看來,今年是剛開始,明年熟悉了,成長了,這利潤自然是該增加的。那如果他們做到了,第三年朝廷應該還是會理所應當地在兩千兩百萬兩的基礎上,加個一成,讓他們努努力的吧?」

  新帝的心頭悄然一動,大致明白了齊政想說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長此以往,會有問題?」

  「當然!」

  齊政斬釘截鐵地道:「陛下,這天底下,是沒有無窮無盡的增長的。海貿雖然便利,但也絕對不可能無限地增長,它是有上限的,甚至還會因為局勢變化、貨物傾銷等原因導致利潤下降。」

  「可如果真按照朝廷的一貫做法,十年之後,這個數字就要飆升到將近五千萬兩。二十年之後將升到一億三千五百萬兩!三十年呢?」

  「當這一口肥肉擺在這兒,政事堂誰管事,也會忍不住在這上面做文章的。」

  「因為這可不是兩家做生意,商量著來就行,這是官場,這是朝堂,上面給了吩咐,下面就得拼死做到,做不到就是被打落塵埃的下場,然後換上一個能做得到的人!」

  新帝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齊政的擔憂。

  這天底下,從朝堂到商場,甚至再到民間,就如齊政所言之事,實在是不少。

  東家驅使掌柜,今年你掙了一百兩,明年蹦一蹦,加把勁,掙一百一十兩,不多吧?

  地主壓榨佃戶,今年租子十斗,明年要是沒有災害,你多流點汗,十一斗不為難吧?

  官員管理下屬,今年你足額收上來了賦稅,明年賦稅再加一成,你也能做到的吧?

  什麼?你說做不到?

  去年都能做到?今年會做不到?

  我就加了這麼點,你是不是沒努力?

  你不會是就想在功勞簿上躺平吧?

  這種事情,在上位者看來,是天經地義,而且完全符合情況的。

  因為你現在都能做到,我就加了一點點,你有什麼理由告訴我說你做不到呢?

  你如果不是竭盡全力,那豈不是意味著我的管理沒有成效?

  甚至新帝自己也是這般認為的,這很正常啊!

  但現在,當齊政把十年之後的五千萬兩、二十年後的一億多兩,和現在的兩千萬兩這個數字一對比,新帝直接就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

  因為從官場的角度來思考這個事情,就意味著這個結果是必須實現的。

  那如果按照正常經營真的做不到這個結果,負責此事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會怎麼辦呢?

  會想盡一切的辦法,包括不合理、不合規、甚至不合法的辦法。

  還差一百萬兩?

  那就借哪位豪商家中人頭一用。

  還差五百萬兩?

  那乾脆劫掠一個小國,將繳獲當成利潤。

  還差一千萬兩?

  他們甚至可以虛增瞞報,勾結海寇假裝被劫掠等等手段。

  而這,最直接的後果便是,讓這個原本是利國利民的善政,徹底荒廢,甚至在今後成為禍國殃民的惡政。

  這便是齊政所說的危險。

  齊政看著面色變幻的新帝,也在心頭輕輕一嘆。

  這真不是他危言聳聽,古往今來的歷史上,這樣的事情簡直是數不勝數。

  尤其是在這種利益巨大,堪稱國本的事項上,更是昏招屢見不鮮。

  甚至他的記憶里,就有一個北方大國因為這種不斷加碼攤派的舉動,生生將一個原本精明能幹的屬國領袖,逼成了串聯全國虛增瞞報的罪犯,犯下舉世震驚的驚天大案。

  他必須要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

  籌謀這麼久的開海之事起了個好頭,就更需要好好維護這來之不易的局面。

  而這種話,其餘人都不好說,只有他好說。

  因為,他本身就是和陛下一起的推動者。

  新帝沉默了片刻,充分理解到了齊政所說的風險之後,又皺著眉頭道:「可是,如果我們不進行增加,只採用定額的話,未來商路變得成熟,貿易頻次變多,上繳朝廷的利潤只有那麼點的話,海運總管衙門或許會滋生出讓人震驚的腐敗。」

  他是帝國的皇帝,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問題所在。

  他帶著幾分期待地看著齊政,他知道,如果只能找問題,對解決之道一無所知的,是庸才,但齊政既然提出了問題,必然就會有對應的解決之道。

  但齊政的第一句話,就讓他心頭一涼,「若是想設計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是不可能的。」

  好在齊政接著開口道:「但我們可以先設計一些條條框框,讓海運總管衙門暫時能夠既有活力,也不會變質。」

  新帝點頭,他明白了齊政的意思,在跟齊政長久的相處交流之中,他也愈發明白了一點,在具體的制度層面,不會有足以放之四海而皆準,同時還萬古不變的好制度。

  好的制度必須要根據現實的客觀情況不斷進行動態調整。

  嗯,這是齊政的原話,他雖然覺得用詞很怪,但還是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比如呢?」

  齊政當即便講述了起來。

  「第一,可以改變如今唯利潤數字的評判標準,改為結果和過程各占一半,兩邊任一一邊不及格就一票否決.」

  「第二,可設置動態調整機制,每年度進行復盤校準,要聯合海運總管衙門、軍伍、各地督撫、商賈、監察御史一道,復盤去歲,制定明年的計劃」

  「第三,進行三方監督」

  「第四,對海運主管衙門的獎賞要實行階梯制」

  「第五,在時機合適之際,拆分海運總管衙門,在各港口設分司,海運總管衙門只負責事務管理,分司的人事權收歸政事堂.」

  齊政洋洋灑灑地說著,識趣的童瑞便已經立刻拿來紙筆,開始記錄。

  等齊政說完,童瑞便默默交上了一份詳略得當的記錄文稿。

  齊政暗自佩服,怪不得人家能當大太監呢!

  已經聽了一遍的新帝默默看著手上的白紙黑字,合計著這些法子可能起到的作用和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心頭再次升起對齊政的嘆服。

  他揮退了所有人,獨留下童瑞在旁伺候著,而後認真地看著齊政,「能不能改改主意?」

  齊政一愣,新帝十分嚴肅地道:「太危險了。」

  齊政開口道:「陛下,我們做了那麼多的準備,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怎麼能輕易說變呢?」

  新帝其實也很不想這樣,這種臨陣變卦的事情也確實不是他的性格。

  但當目光落在手中的紙上,他不得不再一次十分嚴肅地考慮了齊政對他的重要性。

  就這樣一個滿朝歡呼的時刻,齊政卻從中看出了危險,同時還能給出解決之道,這樣的人,讓他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他真的捨不得。

  原本就捨不得,現在更捨不得。

  哪怕可能的收益會令人瘋狂。

  齊政嘆了口氣,「陛下,你還記得這個計劃最開始是如何推動的嗎?我們能停得下來嗎?」

  新帝立刻道:「但是可以換個人去!」

  「換個人去,他能確保做到嗎?」

  「你齊政當真以為天下無人了嗎?缺了你齊政就不轉了嗎?」

  「那既然如此,臣有何不能去的?」

  「你」

  新帝拍了桌子,齊政梗著脖子。

  童瑞默默低頭,心頭暗道陛下怎麼不讓自己跟著退下,來聽了這要命的爭執。

  當齊政甩著袖子離開,房間裡的新帝一腳踢翻了案幾,童瑞感覺自己都要碎了。

  這都什麼事兒啊!

  我還想好好安享晚年呢!

  與此同時,海運總管衙門的報功文書,在朝堂有心的渲染之下,也在中京城中傳開了。

  這既是給陛下增加威望的手段,同時也帶著凝聚人心,安撫萬民的效果,登時引起了官員和百姓的齊齊歡呼。

  當消息傳入老太師的耳中,他在欣喜之後,眉頭悄然皺起。

  他思索了片刻之後,吩咐道:「準備一下,老夫要入宮一趟。」

  管家自然立刻操辦,很快,轎子去往了宮門。

  瞧見是老太師的轎子,禁衛直接放行,讓轎子抬進了宮。

  這是在老軍神故去之後,陛下對孟夫子和老太師著重強調的保護。

  為了照顧老太師,新帝特意選擇了在溫暖的御書房中接見,並且賜座。

  「老太師入宮,可是對朕有何見教?」

  面對父皇留給自己的朝堂壓艙石,新帝的態度十分溫和。

  老太師先笑著道:「老臣聽聞開海之事初見成效,利潤不菲,特來為陛下賀,為大梁賀。」

  新帝點著頭,客套地接受了老太師的恭賀。

  若他還是沒有遇見齊政之前的衛王,可能就當真了。

  但現在,經過這將近兩年的劇烈變化,他早已經被鍛鍊出來了,知道老太師這麼著急入宮,肯定不可能只是來道賀,必然還藏著但是。

  老太師輕嘆一聲,「老臣當時聞言,欣喜不已,甚至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幻想起了這海運今後大把大把地收攏銀子,豐盈府庫的情況。正是這個想法讓老臣忽然感到了一陣憂慮啊!」

  他看著新帝,「若是朝堂對海運索取無度,逼迫太甚,海運衙門不得不對上逢迎,對下壓榨,涸澤而漁,拔苗助長,不能看顧好這新生的海運新政,恐怕這如此好的新政就要成為一件惡政啊!」

  老太師的神色凝重,「同時,海運總管衙門,如果沒有很好的監管和要求,又容易被巨大的利益漸漸腐蝕。畢竟這算是大梁從未有過的巨利之衙門,一個不慎,就容易讓陛下的心血白費,而斷了這大好局面。」

  說完,他站起身來,欠身道:

  「陛下,財貨之道並非老臣所長,老臣只是瞧見了這個隱憂,便來給陛下的興頭上澆冷水,著實非良臣所為,請陛下見諒。也請陛下集思廣益,議定一個良策,不至於讓此事出了什麼岔子。」

  新帝連忙來到他跟前,將他扶起,「老太師切莫如此言語,有您為朝堂保駕護航,朕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把著老太師的手臂,情真意切地道:「老太師,您是看慣了天下風雲起落的,朕也不瞞你,朕也不知道朕未來會在這個位置上坐得久了,到底會變成什麼樣。但朕可以保證的是,現在的朕,一心只有中興大梁這一個念頭。若是朕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情緒,就怪罪一個一心為國,功勳累累的老臣,朕有什麼資格去做那樣的夢?」

  「朕盼著你,有更多這樣的建言,大梁也需要這樣的你!」

  老太師聞言感動不已,仿佛從對方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到了大梁的重返青春。

  新帝扶著他坐下之後,轉身來到案几旁,拿起一本摺子,「老太師不妨看看這個。」

  老太師接過,目光一掃便再也移不開了,臉上的神色也帶上了止不住的驚愕。

  等他看完,眼中閃過驚艷的讚賞,臉上的驚愕漸漸轉為自嘲,「原來陛下早有打算了。」

  新帝苦笑著道:「在老太師面前,朕就不裝了。老實說,朕也同樣想不到這些,這是一個時辰之前,齊政想到的。」

  他看著老太師,微笑道:「事實上,老太師你是朝中第二個點明此事的。」

  老太師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摺子,如果是齊政,那就說得通了。

  他笑了,那是英雄所見略同的快意;

  那是薪火相傳,後繼有人的欣慰。

  「既然陛下已經有了解決之道,那老臣就放心了,老臣告辭。」

  新帝也沒有挽留,他還要好些政務要處理,當即點頭,將老太師送到書房門口後,「童瑞,替朕送送老太師。」

  看著老太師的背影,新帝又忍不住想著先前和齊政的爭吵,有些煩躁地揉了揉手。

  但偏偏他又沒法發一句火,因為齊政完全是為了大梁去冒險。

  哎!

  淵皇城,一支使團踏著積雪,走出了城門,向著白雪皚皚的南方,向著陛下那個宏大的計劃,緩緩前行。

  在二皇子拓跋盛剛剛回國不久之後,北淵再度向大梁派出了使團。

  身後的城樓之上,披著黑色大氅的淵皇平靜地站著。

  他想起了當初埋葬南朝姜風和凌雲的那一場宏大計劃。

  每每想起,就像是飲下一杯醇厚的美酒,讓人沉醉。

  魄力,是每一個雄主,必備的東西。

  你只有敢於在賭桌上押上籌碼,你才有可能贏得豐厚的回報。

  這一次,他一定會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