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什麼叫誠意十足啊?

  在短暫的驚愕與沉默過後,群臣的心頭,幾乎都升起了同一個念頭:

  他怎麼敢的啊?

  或者說,他們怎麼敢的啊?

  齊侯?去北淵?

  你做夢也不是這麼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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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淵釀不出酒,你們君臣全喝的假酒喝多了嗎?

  還讓齊侯出使北淵,你咋不乾脆讓陛下直接殺了齊侯算了!

  「你哪兒來的臉開這個口啊!」

  一個脾氣暴躁的武將率先開炮,對著北淵使臣,怒目相向,「誰不知道你北淵狼子野心,還想讓齊侯去北淵?你做夢呢!」

  有人開團,大梁朝臣立刻就有人跟了。

  「就是,怎麼著,戰場上打不過,就開始想這些歪門邪道了?」

  「齊侯那是我們大梁的棟樑之才,我們怎麼可能讓他以身犯險!」

  「我都不知道該說你們北淵人是打得一手好算盤還是說你們沒長腦子了,你家皇帝過壽,就想讓我們把齊侯送到北淵任你們宰割?齊侯要真到了北淵,蘇武牧羊都是最好的情況了吧?你們也真張得開口啊!」

  「你們皇帝過壽,關我們什麼事情,他若實在想要看齊侯,我看可以讓他過來嘛!我們在中京城給他買個院子,陛下給他封個歸義侯,絕不虧待他!」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朝著那北淵使臣肆意地傾瀉著怒火。

  這架式,給一旁的西涼使團都看呆了。

  一方面感慨齊政在大梁這深厚人望,一方面覺得,這北淵人,是真勇敢啊!

  這種要求都敢張嘴。

  面對著這樣如同驚濤駭浪般的斥責、嘲諷、甚至羞辱,這位北淵的使臣並沒有露出什麼畏懼之色。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御座之上的啟元帝,認真道:「陛下,我朝陛下不僅知齊侯對貴國之重,更知貴國朝堂之擔憂,但請陛下御覽國書,我朝陛下已在國書之中,白紙黑字地寫明,以我朝拓跋皇室歷代先祖及我朝陛下之名聲起誓,我朝絕不會加害齊侯,更不會扣押齊侯不歸,我朝將派天狼衛嚴密守護齊侯安全,並在我朝陛下壽宴之後一月之內,按時禮送齊侯回朝。」

  他欠了欠身,「我朝陛下曾言,在他心中,南朝人傑唯重齊侯,平生之願,便是一睹齊侯之風采。這一點,在齊侯單槍匹馬定江南之後,尤為強烈,故而才有此行。所謂平生不識齊侯面,看遍豪傑也枉然。」

  「請陛下,相信我朝的十足誠意!」

  北淵使臣的這番話一出口,又讓殿上群臣為之一靜。

  這北淵皇帝這麼豁得出去?

  有司馬懿高歡這些「先賢」在前,如果北淵皇帝發別的誓可能他們還真不太會信,但若是拿列祖列宗起誓,對當前天下的人而言,這分量還是很重的。

  而且是以皇帝之尊,以國書的名義,白紙黑字地起誓,如果違背,那真是板上釘釘地遺臭萬年了。

  不少人暗自皺眉,難不成人家是真的就只想請齊侯去淵皇城走一趟?

  北淵皇帝還是個齊侯的傾慕者?

  當然,這等單純的想法,是不會出現在殿中那些朝中重臣的腦海之中的。

  他們很明白,作為皇帝,淵皇不會這麼任性。

  更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因私廢公。

  他如果真的是仰慕齊政,那他便更會想盡一切辦法得到齊政,而不是請來見一面之後,又放手讓齊政離開,那也太小瞧皇帝這種執掌天下大權的心氣了。

  如果他不是仰慕齊政,那這樣的舉動,就更是禍心暗藏了。

  齊侯對朝堂的重要,是不言而喻的。

  他既能通過孟夫子和自己文采的關係,在士林文壇擁有卓越聲望;

  又能通過老太師的關係,繼承老太師龐大的政治力量;

  同時還交好凌岳以及凌岳身後的定國公一脈;

  而且,還在江南有著極其強大的聲望,以及強悍的掌控力。

  最關鍵的是,他和陛下的關係。

  雖然他們對那句【南朝人傑唯重齊侯】頗有不滿;

  雖然齊政的崛起或多或少地影響了他們的前程;

  雖然他們有些人並非那麼真心實意地希望齊政大放光芒,

  但他們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在陛下和齊侯崛起並掌控大梁之後,大梁的確是在慢慢變好的。

  好得還很明顯。

  所以,雖然他們搞不懂在有這樣誓言的背景下,北淵人能怎麼對齊侯下手,但他們知道,一旦齊侯踏入了北淵的國境,那一切的主動權就拱手讓給北淵人了。

  決不能將結果寄托在對手的善良上,這是每一個能夠爬到朝堂高位的人,都早已熟知並時刻銘記的事情。

  要時刻對別人的翻臉擁有反制的手段和能力,這也是每一個執掌權柄之人,必須擁有的處世準則。

  於是,已經從中京城返回的孔真冷冷道:「你們如何傾慕齊侯,我們不管,那是你們的事。你們發什麼誓做什麼保證,也跟我們無關。我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絕不能把齊侯的安危寄託於你們身上。」

  曾經出使過北淵的熊翰則嗤笑一聲,「本官也曾出使貴國,本官怎麼沒在淵皇城中,聽到貴使所說的,滿城傳唱之狀啊?難不成本官所到的,和貴使所在的不是一個淵皇城?」

  北淵使臣面不改色,「熊大人有所不知,我大淵百姓不慕文教,不通文華,在此事上遠不如貴國,文學之道只在貴族官吏之中盛行。此番邀請齊侯前去,既是為了恩賞貴族中的齊侯仰慕者,也有願以齊侯風姿,宣揚文教,促進百姓開智之心。」

  白圭嗤笑一聲,「你們要宣揚文教,我朝齊侯憑什麼要配合你們?」

  郭相也表態道:「不錯,貴國陛下要看齊侯,貴國要宣揚文教,貴國要給你們君王慶生,我們就要把我朝的人傑送去貴國?貴國只是發了個誓,會保護好他?」

  他淡淡一笑,「貴使說誠意十足,請恕本相沒看出什麼誠意來啊!」

  御座之上,啟元帝也合上國書,「郭相所言不錯,從這上面,朕確實也沒看出什麼誠意,貴使還是不要說這些不切實際的話了。」

  北淵使者再度一拜,聲音一高,「陛下!外臣斗膽,想問問陛下,如何才能證明我朝的誠意!」

  啟元帝神色一怔,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

  而下方的大梁臣子則立刻回了話。

  「什麼樣的誠意都不行!齊侯那是我朝的重臣,乃是上天賜給我大梁恩物,憑什麼去你的北淵給你家君王賀壽!」

  「我朝陛下都已經明言了,貴使是聽不懂話嗎?這壓根就不是誠不誠意的事情!」

  「誒,倒也不是那麼說嗎,他要是能拿出幾座你們的漢人州來,我們也可以勉強認為他們的確有誠意嘛!哈哈哈!」

  朝堂之上,登時響起一陣鬨笑。

  畢竟對大梁而言,將這些漢人州拿回來,光復河山,重造一統一直是君臣們孜孜以求的事情。

  啟元帝也忍俊不禁地勾起了一絲笑容,「貴使可聽見了,若是你們能拿出幾座貴國的漢人州來割讓給我大梁,朕也願意認可你們的誠意。」

  北淵使臣心頭簡直是狂喜,但面上卻十分生動地露出幾分不忿,「陛下,您這是不講道理!」

  砰!

  啟元帝面色一變,「到底是誰不講道理?!朕是不是好臉給你給得多了?」

  「你們來給齊政大婚賀喜,朕很高興;但你們借著這個機會提出這種要求,朕很不喜歡!」

  「齊政是朕的左膀右臂,是我大梁的棟樑之材,你北淵張口就要讓他去參加你家陛下的壽宴慶典?誰給你的臉?」

  「既然你張口閉口誠意十足,朕也不難為你們,拿出六個漢人州,朕便同意你們的請求!你自己拿不出來,還怪朕不講道理?慣得你!」

  「來人,請兩位使者下去休息!」

  一聲令下,殿中禁衛便登時上前。

  西涼國的使臣還沒等侍衛走到跟前,便已經在行禮之後匆匆邁步朝著殿外走去,有一種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的惶恐與匆忙。

  北淵使臣則是長長一嘆,遺憾地一跺腳,轉身離開。

  看著他那樣子,殿中眾臣不由嗤笑。

  笑他的不自量力;

  笑他的異想天開;

  笑他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但誰也沒看到,啟元帝看向他背影時,眼中的深意。

  高端的獵人,往往是以獵物的形式出現。

  但如果都是高端的獵人,那最終的勝負所看的東西就多了。

  當朝會散去,今日北淵使臣的「無禮」請求,很快便插著翅膀傳開了。

  尤其是在齊侯昨日才和老太師與孟夫子的孫女舉辦了一場堪稱近年規格最高的婚禮,吸引了整個中京城目光的情況下,這個消息幾乎是瞬間便傳遍了中京城。

  無數人在嘲諷著北淵人的愚蠢自大與異想天開。

  還想讓齊侯去北淵,你做夢呢!

  那位面臨著無數嘲諷,甚至因為齊政恰好就在鴻臚寺中任職,而導致待遇都遭到了削減的北淵使臣,並沒有失望而回,而是默默派了一支隊伍,趕回北淵,向他們的皇帝傳遞大梁的回應與要求。

  當這個情況落在大梁朝堂眾人的耳中,眾人不由都皺起了眉頭。

  不是,他們不會來真的吧?

  六個漢人州,單看面積,都快趕上一省之地了,他們真的捨得?

  當消息傳到太師府,老太師的面色在悄然間凝重了起來。

  沉思良久之後,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去往了自己府上堆放文檔的書房,從中找出了一張張、一本本有關北淵的文書、書籍。

  在房間裡,一坐便是數日。

  與此同時,北淵,淵皇城。

  御書房中,一身黑衣的淵皇坐在主位之上。

  右相拓跋澄與瀚海王拓跋盪,分居左右。

  在二人下方,是剛剛抵達淵皇城的鎮北大將軍賴君達,和左相馮源。

  淵皇的貼身大太監安長明,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著。

  這場從官位來說,規格極高的會議,只議了一個事情,那就是淵皇向四人坦陳了自己的計劃。

  四人在聽聞了之後,神色各異,但卻都沒有表示明確且強烈的反對。

  因為,在經歷了當下的弱勢情況,外加深入了解了南朝狀況之後,他們都十分明白齊政對於南朝的重要性。

  這種重要性,甚至不亞於姜復生當初對於南朝的情況,甚至猶有過之,畢竟姜復生不懂內政。

  那麼問題就可以代換成,大淵願不願意用這樣的代價,殺死姜復生。

  尤其是對瀚海王和右相這兩個宗室老人而言,他們仿佛看到了當年大淵謀算南朝的新一代將星姜風和凌雲的那一次。

  同樣是用極大的代價,將對方最關鍵的人兌了子。

  那一次,他們成功了。

  這一次,如果能讓齊政命喪北淵,那幾座漢人州,也並非完全承受不起的代價。

  而且現在這些漢人州還在他們手裡,他們可以一方面將人口遷入剩下的地方,只給南朝幾座空城。

  同時還可以儘可能地在這幾座漢人州里埋釘子摻沙子。

  只要南朝一亂一弱,屆時他們便可以輕鬆將這些漢人州重新收回來。

  只能說路徑依賴這種東西,不僅在個人身上,在國家,在民族身上,都會存在。

  眾人很快商量好了各種細節,統一了意見。

  淵皇開口道:「右相,宗室那邊的安撫就有勞你了。左相負責漢臣們。不要泄密,但要讓他們儘量理解,不要阻撓這項大計的實施。」

  眾人齊齊答應,而後各自退下。

  淵皇看著賴君達的背影,眼神幽深。

  這是他對賴君達最後的考驗,如果齊政最後成功來了,那就能徹底說明賴君達沒有問題了。

  因為,但凡賴君達還跟南朝有一絲一毫的不清不楚,在聽見了他們的謀劃之後,就一定會竭力阻止齊政前來。

  數日之後,南朝中京朝堂上的消息,連帶著使臣的密信送到了淵皇的手上。

  淵皇看著那上面的內容,看著那上面六個漢人州的要求,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不得不說,南朝這小皇帝,還真有點本事。

  一開口就切在了他能接受的底線上。

  總共十三個漢人州,對這個事情,他的心理預期是三個或以下最好,四個還行,五個有點難,六個就是最底線了。

  如果讓他付出七個及以上的代價,他或許就會不得不忍痛放棄這個計劃。

  作為淵皇,他很清楚漢人州對大淵經濟的重要性。

  如果付出太多,那風險就徹底不可控制了。

  他哼了一聲,這樣也好,也更能說明南朝完全沒想到自己所計劃的這一層,還以為他們能夠靠著這個理由,讓自己知難而退。

  他想到當自己的這一封國書送去中京城的時候,南朝君臣那愕然的臉,就忍不住露出幾分得逞的笑意。

  齊政啊齊政,朕在淵皇城等著你!

  拿起大印,他代表一國之君,做出了鄭重的承諾,和「真摯」的邀請。

  時間平靜而堅定地朝前走著。

  河水消融,大地回春,枝頭的花,用香氣和顏色,愉悅著人們被寒冬冰凍的心。

  齊政照例在鴻臚寺做著事,不時「召見」一下頂頭上司鴻臚寺卿詢問一下情況。

  在這短短時間內,基本已經將整個鴻臚寺的業務情況摸清楚了。

  尤其是與北淵的歷次往來,他都已經細細看過了一遍。

  其餘人也在各司其職中,仿佛漸漸忘記了先前北淵使臣所鬧出來的那個風波。

  直到中京城在悄然間,草長鶯飛,楊柳如煙,北淵使臣再度上殿,遞上了一封國書。

  「陛下,我朝陛下經過外臣請求,已經給出了回復,願割讓景、來、乾、潤、神、歸六州之地,以成此事,國書在此,足證我朝之誠意!」

  「請陛下御覽,並遵守承諾,允許齊侯出使大淵,共襄盛舉!」

  當北淵使臣欠身一拜,將手上的國書高高舉起,整個殿中的群臣都傻眼了。

  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