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裡生活規律,若在往常,這時候就該睡了。可程剛才見到家人,情緒興奮。打著哈欠,還想多坐一會兒。
林老太年紀大了,熬不了夜。看見兒子打哈欠,站起來,說:「累了一天了,早點洗洗睡吧!」
林老太在眾人聊天時,就洗漱過了,說完這話,就去鋪床準備睡了。程剛和吳其芳去公共水池洗漱,回來看見兩個兒子鬼鬼祟祟提著蛇皮袋子拿著釣竿往外走,程剛問:「你們幹什麼去?」
程睿回答:「釣青蛙。」
那時候青蛙還不是保護動物,很多小孩都會趁夜去釣青蛙,裝進蛇皮袋裡,第二天早上拿到街上偷偷賣,價格比豬肉還貴些。兄弟倆放暑假沒多久開始釣青蛙,到10月底,天氣冷了,青蛙不在夜裡出沒叫囂了才結束。
晚上9點多去,夜裡12點多回。整個夏季,賣青蛙至少能掙一百塊,大大減輕了家裡的負擔。
聽了程睿的話,程剛的眉頭皺起來:「太晚了,不安全,不要去了。」
吳其芳尊重丈夫,應和道:「爸爸才回來,今天晚上就不要出去了。」
兄弟倆站著沒動,程越皺著眉,不高興,心裡想著:他回來就不讓我們釣青蛙,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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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睿卻咧嘴一笑,說:「我們釣了青蛙回來明天吃,給爸爸改善生活。」
程剛說:「那倒不用。晚上出去,水邊有蛇,太危險了,別去了。」
林老太向著兒子:「早上起來那麼早,今天就休息一天嘛,不要出去了。」
程越捨不得即將冬眠的青蛙,說:「我們習慣了,晚上不困。」
「不困也去睡。」程剛說,「聽話!」
兄弟倆猶豫了片刻,回屋放下了工具。程越臉上有憤憤之色。
等他們洗漱回來,大人們還沒去睡,正在聊天。
程剛問吳其芳:「他們經常去釣青蛙?」
吳其芳說:「這兩年一到夏天,不下雨他們就會去。」
程剛眉頭再次皺起來:「你怎麼想的?多危險啊!」
吳其芳低著頭,不說話。她沒有辦法,臉上滿是愧色。
林老太說:「城裡哪有那麼多蛇?再說了,他們穿著雨鞋呢!蛇咬不到腳上。」
「萬一呢?萬一順著腿爬上去了呢?萬一黑影里,從樹上掉下來一條蛇呢?萬一要是條有毒的蛇,孩子來不及求救,出事了呢?」
程剛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一句危險,有蛇,就把我們全都否定了?」程越說,「要不是你,我們至於半夜三更跑出去釣青蛙賣錢嗎?都怪你……」
說著說著,程越哭了,哭著哭著就嚎啕起來。那是積攢了兩年的委屈和眼淚,太多了,憋不住,一下子就決堤了。
然而畢竟十二歲了,是個大孩子了。就這樣當著家人的面嚎啕大哭,程越覺得沒面子,哭著哭著,就跑出去了。
程睿跺腳:「哥哥可會抓蛇了,他一把就抓住了蛇的七寸……」
話沒說完,他就跑出去追程越了。
吳其芳叫住程睿:「你跟爸爸在家,我去追哥哥。」
說著就跑了出去。
程剛說:「一起去吧,有個照應。」
程剛腳一拐一拐的,跑得倒不慢,又交代往外跑的程睿:「你跟奶奶在家,我和媽媽去。」
程睿說:「不要,我要去找哥哥!」
畢竟是漢街,這時候很多人還沒睡。街邊有推車,偷偷賣些滷好的小龍蝦,給夜裡饞了的人吃。
吳其芳和程剛一路跟人打聽,來到了長江邊。遠遠看見程越一個人坐在岸邊,腦袋枕在胳膊上,不知想些什麼。
吳其芳大喊一聲:「程越——」,跑了過去。
程睿一臉緊張,跑過去拉著程越:「哥,你不要想不開。你想想我,想想媽,你不要死……」
「我才沒想死。」程越翻了個白眼,把他胳膊推開,站起來,往前走。
吳其芳邊跟著他邊埋怨:「你這個孩子,半夜來江邊幹什麼!」
「來坐坐。」程越瓮聲瓮氣回答。
這一天,程剛無數次感受到了程越對他的敵意,他想著,擇日不如撞日,有必要跟大兒子談談了。
程剛對吳其芳說:「你們先回去,我陪陪他。」
吳其芳有點猶豫,她不知道丈夫這兩年的脾氣被磨沒了,卻知道丈夫入獄前是個不好惹、不吃虧、不受氣的性子。她怕父子倆一言不合吵起來。
程睿好不容易出來了,不想回。他說:「我也想在江邊走走。」
吳其芳想了想,跟程剛說:「我們跟在後面,不走遠了。」
程睿接話:「我保證不偷聽你們的談話。」
話說到這份上,程剛還能說什麼?他點了點頭。
程剛快步追上程越,去攬他肩膀,攬了幾次,都被躲開了。
程剛又去摸他頭,朝自己頭頂比劃:「再過兩年,就有爸爸高了。」
程越不理他,腳步很快。
程剛問:「聽說你很會抓蛇?是真的嗎?」
程越不說話。
程剛說:「我小時候也很會抓蛇,我也很會釣青蛙。我會的可多了。」
程剛等著程越問他還會啥,程越就是不問。
程剛說:「然後我就被蛇咬了。」
程越很吃驚,表面卻不動聲色。瞥了一眼程剛,移開了眼睛。
程剛伸出胳膊,就著江邊的路燈給他看小臂上的牙印。見程越故意不看,把胳膊舉他眼前給他看,見他看了,才移開胳膊,說:「幸好那是一條菜花蛇,沒什麼毒,不然我可就交代在那兒了。」
程剛說:「廚師被菜刀切到手的次數最多,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會捉蛇的,更容易被咬到。我在裡面兩年,學會了一個道理: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想要沒有危險,就離危險遠遠的。」
在兩人身後,和媽媽玩踩影子遊戲的程睿隱約聽到了這句話,他心想:這大概就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的意思。
又聽見程越嗡嗡地說:「我也不想半夜出去,誰讓家裡沒辦法了。」
「每次出去都很害怕是不是?」程剛的鼻子酸了,「都是我的錯!都是爸爸的錯!我以前太自大了,我忘記了,我其實是個運氣不好的人。」
程睿趕上來:「誰說你運氣不好了!你有奶奶,有媽媽,有我和哥哥,你運氣很好了。」
程越說:「你不是說不偷聽嗎?」
程睿嘿嘿笑。
程剛兩手各摟一個兒子,直點頭:「睿睿說得對,我運氣很好了。」
程剛憋了一天的眼淚掉了下來,怕被兒子們看見笑話,悄悄用手背擦掉了。
吳其芳默默走到大兒子身旁,牽起他一隻手。
程剛摟程越的時候,他就想掙開了。程剛力氣大,他掙不開,就算了。吳其芳又來牽他,他想甩開。吳其芳像是料到他會那樣做,抓得很緊。
過了會兒,吳其芳的胳膊被程剛從背後撓了撓,她放開了程越的手。她的手,被程剛抓住了。
程剛說:「我回來了,以後你們不必那麼苦了。」
這句話,他這一天說過很多遍了。程越還是將信將疑,他心想:看你的表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