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做買賣了

  鄭遠跟程剛說:「你被抓住的那段時間,我怕死了。跑鄉下躲著,還不放心,去了一趟安徽,在那邊親戚家住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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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麼?不放心什麼?怕程剛舉報他,供出他來唄!不放心什麼?不放心程越的人品唄!

  這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程剛笑笑,沒說什麼。

  萬平說:「我當時也挺怕的,也去鄉下躲了一段時間。」

  萬平說:「老程,你別怪我們小人之心。那段時間,被抓的人太多了,我們是真的怕。」

  鄭遠和萬平去鄉下躲起來,這事吳其芳知道。楊萬彩和劉立沒躲,幾天沒出攤,後面又出攤了,這事吳其芳也知道。吳其芳能理解,程剛當然也能理解。程剛說:「要是我,我也得躲起來。換了誰,都不會傻乎乎在家裡等著被抓。」

  萬平年齡比程剛大十來歲,個子不高,性子很穩,說話不疾不徐,他說:「那個在街上用被單擺攤的老夏,他比你早幾個月進去,你進去沒多久他就出來了。他說起你的腿,說本來有機會治好的,你扛著死活不肯供出我們,耽誤了治療,後來送去醫院,說裡面的神經壞死了。只能接骨,想恢復如常,卻是不能了。」

  鄭遠的眼圈有點紅,他激動地說:「我後來才知道,那批被抓進去的,都減刑了,就你沒有。」

  鄭遠輕捶了程剛肩膀一下:「真他媽是條漢子,老子算是服了!」

  程越不是故意聽他們談話的。他是個大孩子了,不喜歡出去玩泥巴!而且他從小到大的家教是,但凡家裡有客人,小孩子都不可以跑出去玩。要坐在下首安靜地聽大人們講話,要識眼色,注意誰的茶杯空了,及時續上水。

  老兄弟們的聊天,讓程越呆住了。原來程剛的瘸腿,另有隱情。

  程越看著程剛,他那張瘦削的、怯懦的臉,在程越眼裡,和無數個他看過的電影裡的英雄人物重合了:程剛的臉上,呈現出寧死不屈的堅毅,他高舉著拳頭,大喊,就算死,我也不出賣別人!

  程越的眼睛移向了程剛的左腿,忍不住想:那幾天他是怎麼過的?疼嗎?他怎麼忍住的?那可是斷腿呀!要換了自己,一天都忍不了吧!不,或許幾個小時,都忍不了吧!

  正如鄭遠說的那樣,他爹程剛,可真是條漢子!自己跟他比,可差遠了。

  想到這些,十二歲的程越不由得有些汗顏。他發現,他好像沒那麼討厭程剛了。

  聊天還在繼續,鄭遠說:「小道消息,政策可能會放開,這對我們這些做買賣的人,是個大利好。」

  鄭遠問程剛:「剛子,你有什麼打算?」

  程剛遲疑著說:「才回來,再看看。」

  鄭遠神秘地說:「我找到了新的發財渠道,剛子,別猶豫了,跟著我干吧!就衝著你寧可斷腿都不舉報兄弟們的份上,從此,有我一口肉吃,就一定有你一碗湯喝。」

  程越畢竟還小,他不理解大人的彎彎繞繞,他想:為什麼是一碗湯?就不能把肉分爸爸一半嗎?

  程越不知道,別人有肉吃,肯給一碗湯喝,這已經算是很好很好的交情了。除了父母子女,沒人會把自己碗裡的肉分別人一半的。哪怕是親兄弟,一旦成了家,各有各的生活,肯給碗肉湯喝,就已經是極大的照顧了。

  楊萬彩是個女人,年齡和吳其芳差不多大。她手巧,會做小孩子穿的虎頭鞋、虎頭帽,就做了在街上賣。後來她的貨品里增加了不少小孩玩具,程剛在地下批發市場撞見過她,才知道,她貨品的來源和自己的一樣。聽說當天街上在抓人,他們心照不宣地互相提醒過幾次,交情不算深。

  程剛不知道,這一年多,楊萬彩時常到程家走動,每次都不空手。若空手,走的時候,必然會趁著吳其芳不注意,在家裡哪個地方塞點錢,出了門,才告訴程越或程剛,讓他們去找出來交給吳其芳。楊萬彩用這樣的舉動,和程家的交情逐漸深了。

  楊萬彩之所以這樣做,同樣是感念程剛不舉報之恩。

  若從這個角度說,程剛不舉報的人多了去了。但人和人之間的想法不一樣,有些人覺得,跟程剛沒那麼熟,舉報輪不到自己頭上去。有些人覺得,寧可忍著斷腿的傷痛都不舉報,這人,這一家人,都值得交往。

  楊萬彩是後者。

  吳其芳感念楊萬彩的好,跟她關係最好。幾人說話時,楊萬彩一直沒作聲。鄭遠神神秘秘地說,自己找到了新的發財渠道,吳其芳不知道是什麼,就看幾個人的表情,她注意到,楊萬彩一臉的瞭然,就湊到她耳邊問:「他說的發財渠道是啥?」

  楊萬彩湊到吳其芳耳邊,小聲說:「他偷偷開了個廠,弄打火機。」

  「那要技術吧?他咋學會的?」吳其芳問。

  「別人生產零件,他組裝,要不了啥技術。」楊萬彩說。

  吳其芳不太信,她覺得鄭遠一定有很硬的關係,才能做打火機。吳其芳對鄭遠刮目相看。

  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見程剛直通通問:「啥發財渠道?」

  鄭遠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低聲說:「改天你去我家找我,我詳細跟你說。」

  程剛想了想,低聲說:「做買賣的話,就算了。我以後不會再碰買賣了。」

  「怎麼了?」鄭遠問,「怎麼就不碰買賣了?想發財,還是要做買賣啊!」

  程剛低頭不做聲。

  萬平問:「你在監獄裡,都經歷了什麼?他們打你了?」

  「那倒沒有。」程剛不想多說。

  沉默,至少兩分鐘。過了一會兒,劉立說:「我早就沒做買賣了,現在在碼頭上扛包。這幾個月明顯睡得好了,還是干體力活踏實。」

  劉立二十多歲,沒有結婚,家裡只有一個寡母。他有一把子力氣,誰家搬個東西抬個貨,找他准沒錯。不知道是誰帶他入的行,突然有一天起,他就在街上賣一些小東小西了。他的性格有些過於耿直,容易得罪人,也容易上當受騙,做買賣有時候能掙到錢,有時候可能還會虧錢。程剛坐牢前,有一次和吳其芳說起劉立,程剛評價說,劉立的性格不適合做買賣。但做買賣是劉立自己的選擇,雖然兩人關係不錯,但程剛沒立場給他放棄的建議。這時候聽劉立說,他沒做買賣了,去碼頭扛包了,程剛仔細想一想,這工作還挺適合他的。

  程剛問:「累嗎?」

  劉立說:「不累,習慣就好了。」

  「你看我能做嗎?」程剛問。

  程剛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大家都很吃驚。

  劉立遲疑了片刻,說:「你先把身體休養好再說。」

  他們又說了些別的。主要說的,還是漢街的變化。明顯感覺人們捨得花錢了,也願意打扮自己了。前些年,漢街上逛的,大都是本地人,外地人很少,基本都是江城附近城市的,或過來出差的公家人。最近幾個月,街上多了很多外地人,有浙江的、廣州的,那些人過來看貨,也透露了一些新的信息,讓他們覺得,漢街就要崛起了。

  鄭遠說:「你不要在家待久了,這一家子人,還指望著你呢!也別想著去做體力活了,你現在的身體條件不合適。還是出來做買賣,做買賣才是順應大趨勢。」

  鄭遠的學歷和程剛一樣,都是初中畢業。本來兩個人的起點差不多,但這些年,差距逐漸拉大。程剛坐牢一年零十個月,鄭遠卻還在做生意,接觸了不同的人,見識了很多新鮮的事物,兩人差距越來越大了,「順應大趨勢」這種話,以前鄭遠是不會說的,但現在,他率先說出來了。

  程剛沒回應鄭遠的話,只微笑著傾聽。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眼看著越來越晚了,就告辭離開。他們只說,讓程剛保重身體,改天再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