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後有我

  見程越語氣不善,怕程剛回來第一天,父子倆就吵起來,吳其芳立刻收斂了情緒,找補說:「朱大哥說,今年政策松一點了,確實是鬆了,管得沒那麼嚴了。」

  「管得沒那麼嚴了還不是在管,你要也被抓進去了,這個家可怎麼辦?」明明是關心,但程剛說出來的話,實在不好聽。

  「我被抓住過一次,當場就給放了。」吳其芳說。

  程剛看著吳其芳,滿臉震驚與擔心。

  「你不要怕,日子總會過下去的。」吳其芳說,「小老百姓,過一天是一天,今天沒餓死,就不要想明天怎麼活。我掙一天錢,家裡就有一天的嚼用,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實在悲觀,程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就沒說話。倒是程越,聞言一震,像是不小心窺到了人生真相的門檻。然而畢竟是年齡小,窺到,似乎又沒窺到。

  半晌,程剛低聲說:「以後有我。」

  然而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也是不信的。才從監獄回來,工作不好找,他也不知道何去何從。他只知道,不能再讓妻子干投機倒把的事情了,他當然也不會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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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其芳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只問:「你的腿怎麼回事?沒看醫生嗎?」

  程剛不吱聲,過了半晌,才說:「耽誤了。」

  具體怎麼耽誤的,他卻不肯說了。

  程剛出獄的日子,昔日一起做生意的老兄弟們都知道。前幾天,鄭遠、楊萬彩、萬平、劉立他們就相約著到了程家,找到吳其芳,說她帶著孩子不方便,他們去接他出獄好了。吳其芳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你們都忙,事兒都多,越越和睿睿好久沒見到爸爸了,我帶著他們去接吧!

  程剛有老婆有孩子,老婆孩子要去接,兄弟只能排後面。鄭遠他們說好了,等接回來,到家裡來看程剛。

  晚飯後沒多久,他們就提著禮物來了。

  程剛如今消瘦的體態、卑微的姿態和精神狀態,和入獄前判若兩人。兄弟們都很吃驚,也很同情,但他們怕程剛難過,都盡力掩飾了,只熱情地對程剛出獄表示歡迎。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蟄伏了一段時間,又出來繼續做買賣了。他們帶來了一個和朱克勤、吳其芳傍晚提到的一模一樣的消息:今年政策松一點了。

  鄭遠住得最遠,沒在牌坊巷,在漢街東頭另一條巷子裡。說是最遠,只是相對同住牌坊巷的楊萬彩和萬平而言。實際上,他騎自行車過來,頂多只用十分鐘。都是漢街人,住得不算遠。

  鄭遠的年齡和程剛差不多大,性格要精明得多。他和程剛是初中同學,讀書時,鄭遠被別的男孩子欺負,程剛幫了他,從此,兩人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兄弟。鄭遠先做買賣,一開始賣他奶奶、他媽、他媳婦自己在家手工做的鞋墊,後來不知道從哪兒找到貨源,弄到火柴、原子筆、拉鏈、鍋碗瓢盆之類的雜貨一起賣。東西多,場面大,政策又不允許,他就把家裡的竹床擺在他家附近的那個巷子口,鋪上貨,讓他老婆守著,他空著手滿街轉,見到人就低聲問一句:「買東西嗎?啥都有。」

  那年頭,不僅不允許賣貨,賣非國營單位出品的東西也是不允許的。但總有人需要,卻偏偏沒票,或者錢不夠。像鄭遠這樣的「地下銷售員」,是他們急需的。真正想買東西的人,就會停下來跟鄭遠交流幾句,若那人需要的東西鄭遠剛好有,鄭遠就會帶著那人,到自己家的攤位前挑選。人都帶去了,只要價格不是特別過分,大部分都能成交。鄭遠家靠著這樣的方式,在七零年代過得還算光鮮。

  程剛沒工作,總跟鄭遠一起玩。鄭遠「干正事」,程剛無業。鄭遠就經常喊他當免費勞力,讓程剛在街上幫他拉人。程剛沒事就會去幫鄭遠,偶爾鄭遠會給程剛買點吃的——同樣是偷摸在街上賣東西的那種。

  對此林老太總是有很大的意見,在程剛耳邊念叨:「就你傻,別人讓你做啥就做啥,你咋不到他們家吃飯呀!」

  程剛還真去鄭遠家吃過飯,次數不多,偶爾而已。

  程剛不是笨人,他腦子靈活著呢!自然不是誰都使喚得動的。他幫鄭遠,是想知道,鄭遠都在哪裡拿貨,他能不能從中間分一杯羹。賣力幫他拉客戶,從不計較得失。有一次鄭遠試探著問程剛,能不能從他那裡拿貨,自己去賣。鄭遠一直都知道程剛的難處,他等著程剛開口呢!聽程剛這樣說,直接一句話:「就咱兄弟這交情,你何必從我這兒拿貨?我下次拿貨帶上你,你看有什麼需要的,自己拿。」

  鄭遠幫程剛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程剛從不知道,夜深人靜、萬家燈火都熄滅時,漢街有另一個市場。那個市場,是流動的。有時候在某大雜院內,有時候在某農田處,有時候就在某個巷子裡。市場開啟時,雖然都壓低了聲音,但架不住人多,還是會顯得人聲鼎沸。

  那個市場,有各個渠道來的各種小商品。批發價,看上啥選啥,只要你有足夠的錢。

  夜裡拿了貨,第二天就可以走街串巷去賣了。程剛倒是想過,跟鄭遠一樣,在牌坊巷巷子口擺個攤,讓吳其芳守著,他去拉人。但他跟鄭遠不一樣,鄭遠家住的那條巷子,基本都是自己家親戚,除了兩口子都有工作的,幾乎所有家庭都散在漢街各個地方賣貨。若真有了事,喊一聲,親戚連親戚、熟人連熟人,就都知道了,散在街上的人找地方躲起來,巷子口的竹床,舊被單把貨品一包,先拿回家。喊一聲就會出來幾個人幫忙把床抬到家裡去,不至於莫名其妙被抓進去。

  牌坊巷住的人雜,大部分都不是漢街原住民,想在巷子口擺攤,只怕還沒擺兩天,就會被舉報,那就得不償失了。

  程剛家窮,沒本錢,一開始拿的貨特別少,也不需要擺個攤。他就把貨品揣懷裡,見到人問一聲,有人要拿出來給人看,任人挑選。後來生意做大點了,置辦了自行車,還買了兩個竹筐,依然是走街串巷做買賣,卻被抓進去了,還瘸了腿。鄭遠倒是一直沒事,除了風聲最近的那段時間,歇了歇,其他時候,照樣在外面賣貨。

  程剛坐牢這一年零十個月,鄭遠的生意越做越大。程剛不知道,他找渠道買到了棉布,雇了人,夜裡在他家大雜院做褲頭呢!他現在除了是擁有三個竹床的零售商,還是漢街有名的褲頭批發商。

  兩人是同學,是兄弟。程剛比鄭遠高,個人形象比鄭遠舒展很多。但他坐了牢、瘸了腿、受了磋磨,這時候坐一起,看起來至少比鄭遠老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