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剛一家都是熱心人,和大雜院內外的鄰居們關係都很不錯。出獄的日子,鄰居們一個月前,就在跟林老太、吳其芳打聽了。中午他回來,鄰居們耳朵可都豎著呢!剛走到牌坊巷,還沒進大雜院,一路上就有無數人跟程剛打招呼。
程剛腿瘸了,大家都能看到。被抓的人那麼多,他是唯一一個腿瘸的,同情就更多了。程剛雖然沒有跟任何人對視,但他感受到了他們的同情,不適感愈發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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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吃過了午飯,坐著聊天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了。漢街上討生活的鄰居們,差不多也該收工回來了。來了不少人,大都是漢街附近的。程家房子小,凳子不夠坐,同一個大雜院的鄰居,就沒過來湊熱鬧。等附近的人走了,他們才過來。
寒暄、詢問、鼓勵過後,周芬交代程剛:「明天一早,去社區登記。像你這種情況,社區會管的。」
吳其芳問:「怎麼管?」
「幫忙找份正式工作什麼的。」
林老太說:「當年下鄉回來,都沒安排工作,不然也不會自己去街上討生活,遭這一趟罪。這時候,就別想了。」
「不能不想呀!」周芬說,「人都這樣了,政府還能不管?不管就去社區鬧。現在政策不一樣了,理在咱們這邊。」
周芬畢竟曾經是公家人,說話底氣十足,吳其芳他們這些一輩子野蠻生長的人不能比。一家人見周芬這樣說,雖然明知道是為他們好,還是有些不知所措。但周芬的話,吳其芳多少聽進去了,她決定第二天不工作了,陪著丈夫去社區跑一趟。
院內的鄰居,朱正義和程剛的關係最好。朱正義跟程剛說:「你這一趟牢,坐得太虧了。今年政策明顯鬆動了,只可惜你的腿……」
朱正義不會說話,張梅聽著著急,拍了他一巴掌,找藉口把他拉走了。
又說了一會兒話,就到了做晚飯的時間了。程禮和程華他們都沒走,程華和吳其芳幫著林老太把飯做了。晚飯簡單,隨便炒了倆蔬菜,涼拌了個黃瓜,就著中午剩的窩窩頭,煮了點玉米糊糊,就是一頓飯。
程禮住得遠,吃完飯就告辭了。程華知道,弟弟才回家,他一家人會有很多親密話要聊,便也告辭了。
終於,只剩下自己一家人了。程剛問吳其芳:「剛周姐說,讓你晚上去她那兒再拿些扣子,你們現在都在賣扣子?」
吳其芳賣扣子這事,還沒跟程剛說。就著這個話頭,吳其芳就把鄧慧慧頂替周芬的工作,周芬賣扣子,自己跟著賣扣子的事情說了。
程剛從聽第一句話起,眉頭就沒鬆開過,但他也沒打斷吳其芳。等吳其芳說完,他慢吞吞地說:「周姐對你倒是不錯。」
「是呀!」吳其芳說,「多虧了她,不然這一年,還不知道該怎麼過呢!」
程剛半晌沒說話,過了會兒說:「你不知道,這是投機倒把嗎?」
吳其芳震驚地看著程剛,沒有說話。
程剛說:「你沒想過,你被抓起來了,這個家怎麼辦?周姐做,是周姐的事,她出了事,還有老鄧。你呢?你要出了事,這個家還有誰能撐起來?」
雖然明知道,程剛說這些話,是擔心自己,但吳其芳還是沒忍住委屈地掉下淚來。
是的,委屈。
他坐牢的這兩年,家裡用家徒四壁形容,一點都不為過。家裡唯一值錢的自行車賣掉了,換了錢買了藥,被一碗一碗喝光了。那兩個掛在車屁股後面的竹簍,也賣掉了。吳其芳臥床的那半年,是家裡最苦的時候,但凡能賣了換錢的,全賣掉了。
林老太還偷偷跑去賣血了。她年齡太大,又有基礎病,別人不收,才作罷。這些程剛都不知道。林老太本來想瞞著吳其芳,可她神色不對,被吳其芳發現了,追問之下,她說了實話。吳其芳當時特別激動,用頭一下下撞牆,說讓她死了算了,免得拖累一家人。
那半年,是吳其芳最脆弱的時候。丈夫入獄,肚裡的孩子沒了,都讓她備受打擊。身體不便,整日吃藥,不僅不能幫家裡渡過難關,她反而成了橫亘在家人面前的那個最大的「難關」。她多次想要去死,是婆婆林老太安慰了她,是兩個孩子強撐著她,是小姑子程華一趟趟朝家裡跑,每趟來都不空手溫暖了她,是鄰居周芬幾乎每日都來看她,安慰了她。等她好了,能幹活了,換了很多份工作:在社區里打掃衛生、去當官的家裡做保姆、去飯店端盤子……沒有一份工作能順利做下來。臥床不起的日子裡,家裡只勉強湊上了她喝藥的錢,補充營養的錢是一點都沒有的,她的身體虧空得厲害。她能找到的工作都是純體力勞動,可她狀態太差,就算勉強做也做不了。每份工作,都是一兩天內被辭退。跟著周芬賣扣子後,日子才好過了一點。賣扣子是自己的事情,隨時可以停下來休息。
這小一年,吳其芳一直在賣扣子,其中艱難險阻,不足為外人道。也曾被市場管理人員攔住過一次,周芬從旁邊求情,說她家裡條件困難,市場管理人員見她實在可憐,教育了幾句,就讓她走了。
除了被抓那次,其他艱難險阻,像被客戶刁難,被混混欺凌,這些事吳其芳都沒跟家人說。婆婆老、孩子小,都在各自努力,拼命掙錢。丈夫不在家,她是頂樑柱,那年頭,哪個走街串巷賣貨養家的女人,不經歷那些呢?有什麼好跟人說的呢?說了只會讓親人擔心,讓外人笑話罷了。
她不說,對誰都不說。沉默的久了,也就不會說了。丈夫才回來,她當然不會跟他說自己的難處,卻沒料到,他聽說自己在賣扣子,反倒急了,怪她不該去賣扣子,不該投機倒把。
程剛可能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惹得妻子掉淚。一時間家裡氣氛極度壓抑、沉默。
程睿走過去,胳膊圈住吳其芳的脖子,下巴擱在她腦袋上安撫她,緊抿著嘴唇不說話,拿眼死瞪著不會說話的程剛。
程越也生氣,像炮仗一樣懟程剛:「但凡家裡還有一點辦法,媽至於去冒這種風險嗎?」
又說,「媽比你謹慎多了,她知道怎樣躲著走。」
還說,「我和睿睿捉的魚、撈的蝦都賣了,奶奶撿的破爛也賣了,我們全家都在投機倒把。」
還小聲嘀咕:「反正已經被叫『勞改犯的兒子』了,大不了和你一樣,被抓起來,成為真正的勞改犯!」
這話,就有些賭氣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