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梅有個弟弟,幾個月前才結婚。因為沒有工作,人長得也不怎麼樣,女方彩禮要得很高,還要求家裡重新蓋房子。重新蓋房子是蓋不起的,翻修一下卻可以:如果張梅願意拿錢回娘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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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梅就這一個弟弟,為了給弟弟娶親,瞞著朱正義分幾次把家裡的錢全拿娘家了。
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兩口子打了一架,打完,張梅被趕回娘家去了。既然是趕回去的,朱正義當然不會去接,只說什麼時候把錢拿回來,什麼時候兩口子才能繼續過日子。
一開始張梅還挺開心。想著老太太住院了,出院了只怕一時半會兒也不能幹活,家裡的活兒都要指望她了。她躲娘家,正好躲了這些麻煩事。回娘家一兩個月,見朱正義還不來接,才想到,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不拿錢回去,他是不會來接的,心中就有了氣,心想,他們兩口子存下的錢,大半都是自己炸果子掙的。自己掙的補貼娘家天經地義,朱正義憑什麼默認為都是他朱家的?張梅性子好強,既然生了氣,乾脆不管朱正義了,和弟媳婦在娘家附近重新支了個攤子,賣炸果子,手藝全教給弟媳婦了。
娘家所在的地方不如婆家,掙的錢也沒在婆家的時候多。住在娘家多有不便,生活費只能多出點,活多干點,兩個月下來,在娘家賣炸果子的錢,張梅一分都沒存下。心裡還惦記著孩子們,聽說李玲出院挺久了,現在能幹活了,一琢磨,乾脆收拾了行李回朱家去了。
前兩天朱正義還不理張梅,但他沒管住下半身,張梅又臉皮厚,兩口子將將就就的和好了。補貼張梅娘家的錢,一時還不上,又不能真斷了來往,只好算了。只是從此,不再讓張梅管錢了。張梅賣炸果子的錢每天都得交給朱正義,用掉的麵粉和炸成的果子斤數是有定量的,張梅只能靠缺斤少兩,或跟外地人虛抬價格,來攢點私房錢了。
這幾年漢街賣炸果子的人很多,張梅做生意不厚道,逐漸就沒什麼人買她的炸果子了。就這樣過了大半年,在1985年年中的時候,張梅的生意實在做不下去,收了推車,回家做家庭主婦了。
對著朱正義,張梅自然不能說是因為她缺斤少兩,人都不來了。她只說,買炸果子的太多了,別人拼命壓價,搶了她的生意。
張梅回家做家庭主婦,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李玲死了。兩個大男人這些年被李玲慣的,都不會做家務,家裡一團糟,只能指望她了。
李玲中風住了十來天的院。朱正義兩口子沒錢支付醫院費用,也還不上路老師兩口子墊的錢,具體原因朱克勤很快就知道了。朱克勤的退休金,自己吃吃喝喝,一家人吃吃喝喝,一點兒都沒存下來。沒錢,只能打給朱和平、朱必勝,和女兒朱明珠。朱和平靠自己有了正式工作,搬出去之後和父母這邊來往不多,家裡的麻雜事他都知道,不想摻和,接了朱克勤電話,人只露了一面,坐了十分鐘,拿出了作為兒子自己該出的那一部分錢,多的一分錢沒給,也沒說自己或讓自己老婆出面照顧李玲的話。
朱必勝在小江家檔口幫忙,沒工資,只有零花錢,日常摳摳搜搜不夠用,根本沒有錢。還是他岳父岳母聽說了他家裡的事兒,給了他錢,才出齊了他該出的那一部分。朱明珠雖然也嫁了人,但她心軟,心疼母親,對大哥大嫂為錢打架的那些事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承擔了除朱和平、朱必勝之外的,包括大哥大嫂該出的所有費用,還留在醫院照顧李玲,直到李玲出院:朱明珠也有丈夫孩子要照顧,不好在娘家久待。親媽一出院,她就必須回去了。
李玲出院後,在家休養。張梅在娘家沒回來,朱正義要上班,家裡還有三個正在讀書的小孩子,朱克勤不會做家務,照顧得很差,營養也不夠,李玲恢復得很差。但家裡沒個能做事的人,李玲還是拖著半邊不協調的身子,強撐著洗洗燒燒,照顧一家老小。
能吃苦的人總是會吃更多的苦。不心疼自己的人,也沒人心疼她。軟弱的人,遭受的欺凌就格外多。沒人管李玲是不是還沒有康復,朱克勤和朱正義都暗暗鬆了口氣:那些磨死人的家務事,總算有人做了。
張梅回來後,要擺攤賣炸果子。如往常一樣,對婆婆的辛勞視而不見。在家還嫌婆婆礙眼,洗衣做飯樣樣不合她心意,話里話外希望李玲出去掃大街補貼家用。李玲難過得一夜一夜睡不著,丈夫和兒子並不為她說一句話。她思前想後,就還是聽從張梅的建議,去掃大街了。也只掃了三天,某天早上四點出頭,她又該起床拿著掃帚出門幹活了,卻沒去,穿戴整齊,弄了根繩,吊死在自己家大門口了。
宋平從三點多鐘就出門去和平飯店上班了,宋軍雖然也三點多鐘起床,卻沒出去,一直在家裡備餐。快五點的時候,他拿著準備好的食材出門,放到院裡的推車上,在清晨的微光中,看到朱家門前隱隱綽綽,似乎吊了個人,上前查看,李玲的身子已經有些涼了。宋軍尖叫著跌倒在地上,那一天他腿都軟,站不起來,沒辦法出攤,浪費了花了幾十塊錢買的食材。
宋軍的尖叫喚醒了即將起床做事的鄰居們,在鄰居們的幫助下,李玲被取了下來,按流程辦了喪事。李玲的娘家人來大鬧了一場,連朱克勤在內的所有朱家人下跪磕頭,朱克勤一把年紀還扇了自己的嘴巴子,李玲的娘家人才允許李玲下葬,而不是如他們一開始所講的那樣:報派出所,讓警察來評評理,斷個案,看這事兒究竟該怎麼了斷。
李玲死後,朱家像是受到了詛咒,逐漸衰敗了。先是朱和平、朱必勝和朱明珠,都不再回來了,他們和哥哥嫂子以及父親幾乎斷絕了來往。緊接著朱克勤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衰敗,半年後查出來癌症,晚期,沒多久就死了。朱正義變得沉默,在家幾乎不說話,和張梅貌合神離,不再碰她了。張梅成了家庭主婦後,因為不掌握經濟權,連帶著話語權也沒有了。逼死了婆婆,一出門還會被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戳脊梁骨。等最小的那個孩子小學畢業後,突然有一天,就離家出走了。
同住一個大雜院,朱家的故事,到這兒也就正式結束了。新一茬的故事,因為下一代的遠走,大雜院的老鄰居們,逐漸也就不知道了。
至於鄰居們因為院裡吊死了人,都被嚇著了,晚上不敢再出門,過了半年一年才稍微好一點,這就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