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下次回江城是1985年的5月下旬,這時候江城幾乎已經是夏天了。
程睿高二第一學期就快要結束了,上高中之後的這一年半時間,程睿的個子又長一些,已經過一米八了。高二分班時,他進了理科最好的班級,年級前十全在他們班。他常年如一日地像個機器一樣,流程清晰地讀書。然而並沒有像他所期望的那樣,穩定在年級第一。事實上,他甚至都沒有考過年級第一。他每次的排名都在年級前十,大多數時候在三名以後,八名之前。
班主任說,在區一中,只要能穩定在年級前三十名,都有望考進清北。畢竟,高考還講究個發揮。區一中每年考進清北的,一隻手數得過來。是其他人比那幾個考上的水平差嗎?不是的,是那幾個人發揮好一點,或者說,運氣好一點。
而運氣,就是玄學了。
作為一個高中老師,畢竟是有文化的人,無論內心深處信不信玄學,都不會跟學生講玄學。他們只會講,好好學,基礎紮實,難題會做,手穩,每個人都有機會。
程睿當然足夠努力,他的情緒也足夠穩定,但他總考不到年級第一,他就有些懷疑自己的智商:他當然知道,年級前十里,有幾個同學,周末的時候,是有名師一對一補課的。有幾個同學,甚至晚上九點多鐘放學回家了,家裡還有個一對一老師等著他。那些同學,父母非富即貴,程睿不能比。但他想到,那些同學都那樣補課了,水平也不過和他差不多,說明補課似乎也沒什麼大用,拉開差距的,是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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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這一屆的年級第一是個女孩子,叫盧曉意。盧曉意是年級前十里少數請一對一老師輔導的學生之一。她是班上唯一一個讓程睿佩服的同學,其他人都不能。
佩服盧曉意,一是因為她大方,在學習上從不藏私。坐得近,程睿經常問盧曉意題,只要她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會的,她感謝程睿,又幫她發現了她的一個薄弱點。她的一對一老師是她鄰居,她當天晚上就可以拿回去問老師——為什麼不直接問班級老師呢?當然也可以,但班級老師太忙了,只要是下課時間,他的辦公桌前就圍滿了問問題的學生。程睿以前也是這些學生之一,後來發現排隊等待問老師問題實在太耽誤時間了,就轉而問盧曉意了。盧曉意不會的題問了一對一老師後,老師不僅會幫忙解答,還能順手再幫忙出幾道同類型的拓展題,因此程睿進步也很大。從這個角度說,程睿沒花錢,用了很多次盧曉意的老師。
程睿佩服盧曉意,二是因為盧曉意是他見過的,智商最高的人。盧曉意之所以能穩定在年級第一,是因為她各科無短板,每一科都特別強。理科她請了一對一老師,語文和英語,是沒有請的。程睿發現,盧曉意背文言文,只用默讀兩遍。她刷到文言文的題,順便就把看過的文章背下來了。學英語也如此。
盧曉意跟程睿說:「你有沒有一種感覺,一到考試的時候,你看過的書,做過的題,就會像電影畫面一樣,一個字一個字自動蹦到你面前,排列組合,形成答案。你什麼都不用做,只用把那些答案抄下來就行了。」
沒有!根本就沒有那種感覺!程睿刷題多,一個新題型,從會做到熟練,他至少需要刷五道同類型的題。他經常有一個想法:考試就是合法合規的作弊。把你原本就會的,抄到試卷上就可以了。不會的,想抄都沒辦法抄。真抄了別人的,那就不合規了。
聽了盧曉意的話,程睿只想說:「我的本事,是我付出了從會做到熟練的努力練出來的。而你,仗著記憶力好,你甚至不需要如此努力。你上課看小說,下課跟人扯閒篇,沒事還寫小說在班級里傳閱,但你就是能考年級第一,你的家境還那麼好,還能給你請一對一,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雖然覺得不公平,程睿卻從不會對盧曉意產生嫉妒的心理。原因是,盧曉意太無私、太友善了。就像烈日下,人都有影子一樣,再光明正大的人,都有心思幽暗的那一面,而盧曉意沒有。她對每個人,都一樣地無私,一樣地友善。
盧曉意是個沒有缺點的人,至少,十七歲的程睿,沒有發現。或者說,濾鏡暫時遮蔽了程睿的眼睛,讓他沒能發現盧曉意的缺點。
這半年,程睿有了點隱秘的小心思:他的目光,總是會不自覺地追隨著盧曉意。盧曉意跟別人瞎扯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聽一耳朵。聽到盧曉意的大笑,他會覺得心情愉悅。盧曉意像是一道光,照亮了程睿一成不變的日常。
這種心思,當然沒有表現出來,也沒跟任何人說過。程睿是個理智的人,知道現階段最要緊的事情是好好學習。他對盧曉意的心思,默默藏在心底,甚至學習更加努力了:將來,他要和盧曉意一起考進清北,繼續做同學。那時候,他再表白。
程喜樂當然也長大了不少。她幼兒園快畢業了,即將成為一個小學生。她已經可以幫林老太做很多事情了:擇菜、洗菜、捶背……每天都逗得林老太哈哈笑。因為程喜樂,林老太看著都年輕了不少。
程剛在黎啟軍那邊上班,吳其芳繼續擺地攤賣扣子,這半年多,家裡幾乎沒人生病,沒什麼需要花大錢的地方,風雨飄搖的家,終於又有些余錢了。
手裡有了余錢,臉上就有了笑容,家裡的伙食當然也更好了些。做了肉菜,這個讓那個讓的,讓來讓去,最後就進了最小的那個孩子的嘴裡,程喜樂都吃胖了。
程越也存了些錢。他還在跑街,每個月掙的錢,除了交給吳其芳一部分做家用之外,剩下的,他都留著了。雖然掙得不多,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錢包越來越厚,心裡的安全感,自然也越來越足。
張強回來之前,有一段時間,程越的心態很浮躁,總覺得靠跑街掙錢,天花板太低了。張強讓他打聽做領帶的事,沒給錢,他付出了成本,張強沒跟他結帳,算是給了他一個大打擊,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義務幫他。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周鐵農一樣,會看在他爸是程剛的份上,對他那麼大方。他只是一個高中畢業的年輕人,總想靠別人,總想投機取巧,是不對的。還不如一天天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一點點地攢錢,踏踏實實,靠勞動獲取報酬。他還年輕,依靠時間的力量,總有一天,他也會擁有自己的檔口,自己的大生意。總有一天,他會帶著自己的家庭,走向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