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錢都到哪兒去了?

  周芬在心裡暗暗琢磨的滿意和不滿意,鄧師傅都不知道,他也不在意。自從沉迷於喝酒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他好像有了他自己的世界,他的世界是脫離於現實世界的。只要有酒喝,他每天都會很快樂。恍恍惚惚的那種快樂,對現實世界裡的一切,他既不關心,也覺得都不重要。

  他不在意現實世界,現實世界自然也不在意他。冬天才來的時候,他就住了一次院,住院原因是酒精中毒。

  在這個家裡,鄧師傅是最自由的人,他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還可以不用做任何事情。然而畢竟五十出頭了,覺少,再能睡,上午十點多也該醒了。那個點兒,周芬在街上賣扣子,除了鄧師傅外,就張老太在家。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若鄧師傅還沒起床,張老太就去喊他。喊半天都不起。張老太把手指頭放鄧師傅鼻子底下,有淺慢的呼吸。張老太繼續喊,喊不醒,就去喊了林老太。林老太去市場上叫了周芬回來,婆媳倆叫了包括宋軍在內的幾個鄰居,把鄧師傅送到了醫院。住了大概一個星期的院,用鎮定類藥物控制戒斷反應,並做了護肝、護胃,糾正營養不良等一系列對症治療。

  出院後,雖然醫生說了,不自我約束的話,可能隨時都會因為酒精中毒喪失生命,但鄧師傅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林老太和周芬不讓他喝,他偷偷藏起酒喝。饞的時候,連廚房裡的料酒都拿起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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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師傅人高馬大,在夫妻關係中占據著絕對的優勢。周芬不讓他喝酒,也只是嘴上說說,根本管不住他。說多了,鄧師傅會動手。出院後沒多久,周芬就像前兩年一樣,當面兒連說都不說了,只背後嘟嘟囔囔抱怨幾句。內心深處,陰暗的想法一直在盤旋:真喝死了就算了,她也少受點磨難。

  周芬心裡這樣想,嘴上這樣抱怨,行動上仍顯露出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大冬天的,鄧師傅喝醉了倒在外面,若有鄰居告訴了周芬,周芬必然會叫上程越、宋軍他們,幫忙把鄧師傅弄回來。若沒人上門跟周芬說,太晚了,鄧師傅還沒回來,周芬也會出去找。若醉得沒那麼死,雙腿還能自主移動,周芬就會想各種辦法攙扶他回家。醉得起不來了,又得麻煩程越和宋軍他們了。

  這些年,因為鄧師傅,周芬欠了程越、宋軍他們很多人情。

  宋軍和鄧雯雯在一起,周芬一方面嫌棄他沒正式工作,另一方面心裡多少鬆了一口氣:家裡需要一個隨叫隨到的壯勞力,宋軍正合適。若沒有和鄧雯雯戀愛,總麻煩宋軍,周芬多少會感覺有些虧欠。宋軍和鄧雯雯談戀愛了,再麻煩宋軍,周芬就理直氣壯多了。

  除了周芬家,朱克勤家也出了些事兒,朱克勤的老婆李玲中風了。李玲這時候快六十了,因常年頂著露水早起從事戶外勞動,身子骨早就不行了。朱克勤把工作讓給大兒子朱正義後,沒兩年就正式退休了,仗著有點退休金,就沒再工作了。每天吃完早飯晃悠晃悠,跟鄰居們聊聊天,一天也就過去了。

  工作讓給朱正義之前本來說好,從此以後,朱正義兩口子給生活費養家。但生活費也就給了一年多,後來就找藉口不給了。這個家裡,身為男人,老頭子朱克勤一向強勢,哪怕不上班了,家務也是不做的。和大兒子一家住一起,李玲心疼朱正義,不捨得讓他幹活兒,偏大兒媳婦張梅又是個不吃虧的主兒,朱正義不做她也不做,臉皮厚點就好了。家裡的事情,主要還是李玲在做。一家人生活在城市裡,算上老的和小的,七口人吃飯,二兒子三兒子時常還會拖家帶口回來蹭吃蹭喝。油鹽醬醋什麼都要買,兒子媳婦不給錢,或不給夠錢的話,做飯的老婆婆,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朱克勤不上班了,手閒嘴也閒,總愛就著濃茶吃點零嘴什麼的,他那點退休金,一大半貼他嘴上了,剩下一小半交了家用,也是不夠花的。


  李玲倒下之前,已經中風過一次了。那次在外面,大清早天剛麻麻亮,正掃街道呢,突然就倒下了,地上躺了十幾分鐘,感覺稍微好了點,就自己起來了。那天起,就覺得右半邊身體不太對勁了,總感覺木木的。腦子似乎也木木的,很多事情反應不過來。私底下跟朱克勤提了一嘴,朱克勤不在意,只說:「改天我帶你到醫院看看去。」

  也沒說改天具體是哪一天,轉眼朱克勤就忘記這事了。

  李玲沒讀過書,不懂自己那次倒下是中風了。沒多久習慣了右邊身體的麻木,也就假裝自己沒事了,每日正常去掃馬路,正常買菜做飯,伺候一家人吃喝。第二次倒下,距離第一次倒下,不過隔了半個月。那天李玲在公共廚房做飯,鏟子揮著揮著,突然就倒下了,腦袋砸在地上,「咚」一聲。

  那天鄰居路老師正好也在做飯,雖然兩家關係不怎麼好,但作為鄰居,親眼看見有人在眼面前倒下,也做不到視而不見。路老師有文化,很快就判斷出李玲是中風了。她沒移動李玲,而是立刻出去喊人。

  朱克勤和朱正義都在家,兩個大男人坐著喝茶,等李玲做好飯呢!他們借了板車,和路老師兩口子一起把李玲送到了醫院——朱家人手夠,路老師兩口子其實是不必跟去的,只因為路老師似乎懂得些和中風相關的醫學常識,朱克勤請他幫忙,麻煩他們跟著,路老師兩口子也就跟著去了。

  住院要交押金,朱家兩個大男人居然沒帶錢。劉師傅想到他們可能會用錢,臨出門時裝了些現金在身上,幫忙交上了。聞言匆匆趕來的張梅,除了當天賣炸果子的營業額之外,居然也沒帶多的錢。劉師傅墊付的住院押金,只能等回去再給了。

  回去也沒給。朱正義跟張梅說了好幾次,張梅也沒給。都是鄰居,怎麼能欠錢不還呢?朱正義丟不起這臉!轉眼又該交醫院的費用了,張梅還是拿不出錢來,追問幾句,張梅只有一句話,沒錢,手裡一分都沒有。朱正義就奇了怪了:他的工資可都按時交給張梅了,張梅在巷子口賣炸果子的收入,他心裡一清二楚。當初說好,他頂替老頭子的工作,他兩口子交家用,這幾年張梅沒交,他提醒了幾次,張梅就是厚著臉皮不給,他也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想著反正老爺子有退休金,老太太有工作,還能再啃幾年。不必替爹媽省,老兩口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他替他們省的,指不定會被誰花掉呢!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張梅不給家用了。

  張梅日常也很節省,住在漢街附近,新衣一年到頭沒買兩件。按朱正義的想法,張梅手裡至少存下了兩三千塊錢,怎麼會沒錢呢?錢都到哪裡去了?

  張梅能說會道,對孩子好,對他好,只是對他父母不好,一般情況下只要不是特別過分,鬧得他沒面子,朱正義都會讓著她,不跟她計較。但現在第一,事關他在鄰居面前的臉面;第二,他親媽在住院,朱和平和朱必勝都跟他說了,讓他們兩口子先墊付,事後統一算帳,三個兒子平攤。他都答應了的,這時候不能不出錢。

  朱正義逼著張梅給個說法,張梅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朱正義說,平時就算了,如果這事兒張梅還辦得不地道,兩個人就不過了。張梅這才吐口,這幾年兩口子掙的錢全拿去補貼娘家了。

  幾千塊錢全拿去了!這日子,似乎真的就沒法兒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