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和吳其芳是牆挨牆的鄰居,也是「日久見人心」的朋友。鄧師傅不管事,周芬和張老太又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仇人」,之前周芬雖然工資不低,但日子過得並不舒心。她有苦沒處說,只能跟吳其芳講。用現在這個時代的話說,無形當中,吳其芳給周芬提供了很多情緒價值。程剛入獄後,吳其芳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周芬下班後時常到程家探望吳其芳,寬她的心,反過來又給吳其芳提供了很多情緒價值。周芬家裡做了肉菜,偶爾也會裝半碗拿去給吳其芳補身體。吳其芳吃藥調養身體需要不少錢,林老太跟別人張不開口,除了找兒女程禮、程華之外,就是跟周芬借了。每次張口,周芬從不拒絕,有時候還會多借一些給林老太,讓她去給吳其芳買藥。這些恩情,吳其芳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都清楚。
周芬拿到貨,就在漢街走街串巷賣扣子了。那是1978年春,政策上依然在打擊投機倒把,力度卻沒有前兩年那麼大了。街上湧現出一批新的小商販,各有各的貨源渠道,只要敢上街,多少都能有些收入。
周芬賣扣子的事兒,沒瞞著大雜院眾人——生活在同一個院子裡,出門進門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當然也瞞不住。她對貨從哪裡來諱莫如深,不跟任何人講,除了吳其芳。
不跟人講,是因為貨的來源不是正規渠道。當然,在那個沒有民營企業的年代,正規市場上,一切都要憑票購買,除了自己家能生產的東西,街上賣的,不用票的貨品來源幾乎都不是正規渠道。不能講,講出去可能就會惹禍。給自己惹禍,給別人惹禍。
周芬不瞞著吳其芳,是兩人關係實在好,她也相信吳其芳的人品,堅信她不會把自己的秘密說出去。吳其芳病好後,一時找不到營生,又迫切需要掙錢補貼家用,試了一些行當,都沒能做長久,愁眉不展之際,周芬就問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賣扣子——周芬每次從江城紐扣廠拿的次品扣子都用麻袋裝,麻袋背回家後分揀,靠走街串巷一顆顆零售去賣,賣不完,根本賣不完。
周芬的妹妹,每周會過來幫著分揀,順便拿些貨走,自己去賣,賣掉的利潤自己得。妹妹是親妹妹,周芬願意讓利。吳其芳早就想跟著周芬賣扣子了,但她沒張口——雖然她跟周芬關係好,但畢竟只是鄰居,周芬不開口,吳其芳不好先開口。因為一旦開口,卻被拒絕,從此這情分,可就淡了。
吳其芳幫周芬分揀過扣子,她心裡清楚,說是次品,大部分都沒有明顯瑕疵。國營廠出品的東西,質量都是過硬的,花紋或其他地方稍微有點瑕疵,但不影響銷售。價格便宜且不要票的情況下,這些扣子很受歡迎。周芬一說,吳其芳求之不得:早就等著她主動開口了。
1978年九月起,吳其芳就提著籃子在市場上賣扣子了,這一賣,就是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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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雜院右側只有兩戶人家,吳其芳家靠裡間,緊挨著周芬家。右側外間住的一戶人家,比吳其芳家人還多。那家男主人姓朱,叫朱克勤,五十多歲,是區環衛所的垃圾清運工,負責漢街附近的垃圾清運、轉移。有事業編制,檔案在環衛所。朱克勤的妻子姓李,叫李鈴,工作單位同樣在區環衛所。她是無編制的保潔工,負責街道內垃圾清掃。之所以她有穩定工作卻沒有編制,是七十年代初的某一年,區環衛所為照顧老職工,優先為家屬提供長期穩定合同工的工作,李玲就去了。李玲現在快五十歲了,再做兩年就該退休了。但因為沒有編制,就沒有編制職工特有的完整福利,退休後也沒有退休金。她還在猶豫,到時候是直接退休好,還是再做兩年,多攢點養老錢。
朱正義年齡比程剛小十來歲,沒有正式工作,和妻子張梅生了一兒一女,都還沒上小學。他們和程剛兩口子一樣,日常在漢街討生活。他們比程剛兩口子優越的地方在於,他們的孩子小,都沒上學,還沒到花錢的時候,且朱克勤兩口子都有工資,他們可以賴在家裡啃個老。
他們的小弟弟朱必勝二十多歲了,因為沒有正式工作,整日在街上吊兒郎當混著,連個朋友都沒能談上,更別說娶媳婦了。那個年代,很多父母為了解決子女的就業問題,會從崗位上退下來,把工作機會讓給孩子,周芬就是這樣做的。
這些年,政策一直在變,誰知道什麼時候就不允許子女頂替了呢?朱克勤快要到退休年齡了,按說,他的工作早就該傳給孩子了。朱和平就不說了,自己有工作,不需要頂替他的工作。大兒子朱正義和小兒子朱必勝都是需要的。朱正義尤其需要,他有一家四口要養呢!但朱克勤兩口子有私心,朱必勝是最小的孩子,從小就更偏疼他一些,大點的孩子們都成家了,就剩下他還在到處晃蕩著。朱克勤想著,工作給他的話,對他成家會更有好處。
這話在一次閒聊中試探著提了一次,張梅鬧得很厲害。她丈夫還沒工作呢,好好的工作卻要給小叔子,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不忍讓老大兩口子太傷心,朱克勤就不提了,只說,誰有能力搬出去住,就把工作給誰,朱正義兩口子就不吭聲了。和有工資的老人同住好處多多,他們才捨不得搬呢!
至於朱必勝,可能是因為有父母管著吃喝,沒什麼壓力,有些不務正業。年齡也不算大,不著急娶媳婦。他其實不太看得上朱克勤的工作,雖然有編制,但一天到晚跟垃圾打交道,他嫌髒,也怕這樣的工作被女孩子嫌棄,更耽誤他談朋友。他媽跟他提過一次爸爸的工作給他,他說他不要,工作他會自己想辦法的,被他媽臭罵了一頓,沒敢再提了,但也絕不鬆口接受他爸爸的工作。
朱克勤想著,他老兩口管著一家人的吃喝,得不少錢。老大一家人靠他們成習慣了,萬一他丟了工作,老大不肯搬出去,還不給生活費,一家人可怎麼生活?張梅那張嘴得理不饒人,無理攪三分,現在都有些嫌棄朱必勝在家吃閒飯,若老大兩口子養家,就更容不下朱必勝了。既然朱必勝不要,工作乾脆誰都別給,自己一日日做著、熬著,至於將來給誰,將來再說了。
程剛入獄前,朱正義兩口子跟他一樣,也在漢街討生活。張梅手巧,會炸一些麵食小點心。他們就在家炸了,拿到漢街賣。有工作的人下班了,會順手買一些,拿回家給自己家孩子吃。他們可能是不用養家,沒有掙錢壓力,出攤時間並不長。每天就炸兩鍋,累計一二十斤,賣完就回家休息。
東西少,出攤時間短,沒有養家壓力,可去可不去。政策風聲緊的時候,他們就不出攤,在家休息。風聲松一點了才又出攤。那兩年,漢街抓了很多人,兩口子卻沒事,不得不說,他們的幸運和他們的懶惰有極大的關係。
朱克勤不知道,甚至朱正義都不知道,張梅其實沒太看上朱克勤那份環衛所的工作,她也嫌髒。但第一,那工作給她丈夫,不是給她的,髒的人不是她。丈夫若有了那工作,進屋之前脫掉工作服,和她公公婆婆一樣,洗澡洗衣都在外面,洗乾淨了再進屋,她就覺得還好,能接受,畢竟有編制,是鐵飯碗,家裡經濟會寬裕不少;第二,賣麵食小點心掙的錢,一個月下來比她婆婆掃大街還多,這些錢若是一個人掙的,那真不算少,若是兩個人,就顯得沒那麼多了。炸麵食小點心,賣麵食小點心,她一個人就可以,不需要丈夫幫忙。丈夫幫了忙,賣多少錢,就沒辦法瞞著了。雖然攢了多少錢,瞞著老兩口,只有夫妻倆知道,但兩口子之間財務太過於透明,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她娘家弟弟也待業著呢,年齡比朱必勝還大,著急娶媳婦,她每次回娘家,她媽總耳提面命讓她多少幫襯著點。她倒是有心幫扶,但丈夫看著,也不好太明目張胆。若丈夫有了工作,她一個人炸面點掙的錢,不就可以留一部分補貼娘家了嗎?大不了每天多炸一兩鍋,再辛苦點,總比現在用個錢都要跟他說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