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巷是漢街附近一條筆直的巷子,巷子最外側直通漢街。巷子左右兩側共六個大雜院。大雜院最早是明清時期漢街做生意的大商人家的宅子,幾經輾轉,解放後收歸國有,經過簡單改造後,分配給住在附近的人。程越家所在的大雜院,在最里側,住了五戶人家。左側靠門口那家男主人姓劉,是無線電廠的工人,人稱劉師傅。女主人姓路,是街道小學的老師,人稱路老師。兩口子有一兒一女,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倆孩子比程越程睿他們大不少,日常沒什麼交集。兩口子都是鐵飯碗,日子在大雜院裡屬於最好的。夫妻倆可能是自己覺得自己家地位比較高,行為處事都有些高冷,和鄰居們走得並不近,跟所有人都是點頭之交,見面問聲好,無事不聯繫。
大雜院共用一個廚房,各家有各家的灶,鍋碗瓢盆都是分開的。若時間趕巧了,通常會好幾戶人家一起在廚房做飯。路老師他們下班時間固定,通常是最晚做飯的那一戶人家。江城夏天熱,鄰居們習慣晚飯在院裡吃。路老師他們家從來不在院子裡吃飯,都是做好了端回房裡吃。他家兩口子經常有魚和肉吃,對面住的朱克勤和劉師傅曾經鬧了點小矛盾,每次見他們端盤子進屋吃飯,都跟鄰居們說,他們怕別人吃他家菜,才不跟大家一起吃。
左側中間住了兄弟倆,哥哥叫宋平,二十出頭,是國營飯店裡的白案工人。勞動合同登記在飯店裡,一個月拿到手的工資大約五十元。雖然是國營飯店的正式職工(長期勞務合同工),但工資和有編制的員工相比要少幾二十多塊錢,也不享受編制員工特有的公費醫療、節日福利等待遇。
宋平還有個弟弟叫宋軍,比程越大一歲,這時候上初二。
宋平和宋軍兩兄弟出生於知識分子家庭,父母早年因故雙雙身亡,後來政府也給了兄弟倆補貼,還在前些年安排剛滿十八歲的宋平去國營飯店做白案,但因為飯店本身編制有限,一時並沒有幫他解決編制問題。以宋平的收入,還要養個正在讀初中的弟弟,日子很是拮据。好在在國營飯店工作,他能混個肚兒圓,偶爾還能打包一兩樣剩菜拿回家給宋軍吃。兄弟倆日常伙食不錯,個子都挺高。
宋平平生就兩個願望:第一,宋軍好好讀書,考上大學,讓九泉之下的父母看看,他有好好教養弟弟;第二,他在單位跟著大師傅好好學習,好好表現,早日出師,成為白案大師傅,轉正成為有編制的員工。
國營飯店早上賣面,準備工作特別多,宋平早上三點多就得起床去上班,干到半下午回去,還得做家務,晚上早早就睡了,並沒有多少精力關照宋軍的學習。當然,以他那些年被耽誤了的學業來說,他就算想關照,大約也沒那個能力。宋平不知道,宋軍和程越一樣,對讀書都沒什麼興趣。宋軍更喜歡跟著程越一起捉魚捕蝦,掙點零用錢。
左側最裡面住的是周芬一家。周芬年齡比吳其芳大五六歲,吳其芳喊她周姐,程越和程睿喊她周嬸。周芬的公公前些年走了,她和快七十歲的婆婆張老太同住,因為只生了兩個女兒,周嬸在月子裡曾被張老太虐待過,小女兒鄧雯雯被張老太丟盆里差點淹死。周芬恨張老太,背地裡總叫她「老不死的」,不許女兒們對張老太好。
張老太自己有個女兒,雖也曾被張老太的重男輕女傷過心,但看在她越發老朽的份上,不與她計較,隔三差五會過來幫她洗衣服洗床單洗澡洗頭。
張老太是個苦命人,生在動盪年代,小時候發高燒,正好仗打到她所在的村子裡,沒藥醫治,耽擱了,退燒後,左耳朵聾了,右耳朵聽力也不好。幸好聽力差,她聽不見媳婦背地裡咒罵她的聲音,少受了不少腌臢氣。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但聽不見不代表看不見。周芬很少跟她說話,她倆孫女,也不愛搭理她。有時候她主動搭話,倆孫女都裝沒聽到。囉嗦兩句,周芬還會對她翻白眼。她老了,拿她們沒辦法,但心裏面還是氣的。有時候忍不住會咒罵。罵又不敢大聲罵,怕跟媳婦幹起來,吃虧的是她,只在喉嚨里小聲嘀咕。聽不清,周芬就不理她。聽清了,周芬一聲吼「有本事你再說一句!」,張老太立刻不敢作聲了,低著頭裝鵪鶉。
一個院子裡,老年人就只有林老太和張老太。兩家又牆挨牆,兩個老太太常湊在一起做點掐芹菜、摘豆角之類的手頭活,難免就會聊起來。張老太羨慕林老太年輕幾歲身體好,總說自己太苦了,這世上的苦全被自己受了。還說媳婦總用白眼翻她,倆孫女跟親媽一條心,拿她當仇人。羨慕林老太兒子女兒都好,兒媳婦孝順,倆孫子跟她也貼心。林老太每次都勸她想開點,年齡大了,不缺吃少穿的,多活一日比啥都強。張老太說她活夠了,啥時候死都行。有一次這話被周芬聽見了,周芬當場就罵出聲來:「啥時候都行,那你怎麼不今天就去死?活著就是磨人,老子都要被你磨死了。」
周芬高聲叫罵時,張老太不敢吱聲。林老太找了個藉口回屋了。她是個精明人,不參與鄰居間的腌臢事。
吳其芳和周芬關係好,見了幾次張老太跟林老太說周芬壞話,叫林老太不要跟張老太說這些,免得周芬看見了心裡有氣。吳其芳說:「人和人之間,兩好擱一好。她當年對周姐不好,就別怪周姐如今對她不好。她是舊時代出來的人,被婆婆壓著管,有了媳婦,不想著對媳婦好,反而把自己受過的罪,變本加厲在媳婦身上壓一遍,生怕媳婦過得比她當年好。周姐多精明的人,有文化,識點字,還有工作,能一直忍氣吞聲?周姐沒短她吃喝,頓頓飯做好端她面前,只偶爾罵幾句,算有良心了。」
林老太自知年齡大,將來要靠兒媳婦伺候,吳其芳說什麼,她一般不反駁,只訕訕說:「我都知道,我每次還勸她想開點,不要自己氣自己。」
周芬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鄧慧慧前年初中畢業,在家待業了小一年,沒有工作,整日悶悶不樂。周芬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跟單位打了申請,讓鄧慧慧頂了她的班,成了江城紡織廠的工人。小女兒鄧雯雯上初中,若畢業後不再讀書,就業會成大問題。她總在鄧雯雯耳邊念叨,讓她無論如何要考上中專或高中,將來自己解決就業問題,家裡可沒工作讓她頂了,除非她願意頂她爸的班,去開公交。
每當這時候,周芬的老公鄧師傅總會慢悠悠說:「家裡還是要有一個人掙錢的。」
這話一出口,周芬和鄧雯雯就知道鄧師傅的意思了:他的工作,他不會讓出來。
鄧師傅在公交公司工作,是公交車司機。鄧師傅脾氣暴躁,除了工作萬事不管,下班回家愛就著花生米喝點小酒。十幾顆花生米能喝仨小時。若沒有花生米,給半個鹹鴨蛋也行。半個鹹鴨蛋,也能喝仨小時。
鄧師傅的工資,也就夠他自己吃吃喝喝了,養家全靠周芬。江城紡織廠效益不錯,布票取消之前,撐起了江城及周邊城市布料市場的半壁江山。周芬的工資、福利待遇在江城的國營工廠里都屬於頂尖的,省著點花,養家是夠了的。她把工作讓給了鄧慧慧,雖然要求鄧慧慧的工資,80%交給家裡做家用,但鄧慧慧才工作,工齡低,工資跟她上班時沒法比。而且她知道,讓鄧慧慧交工資不是長法。鄧慧慧遲早要談朋友,要組建自己的家庭,哪怕招了女婿跟自己住,一旦有了孩子,要花錢的地方會很多,不可能長久地把工資交給她補貼家用。小女兒鄧雯雯,還得她自己養。
吳其芳兩口子沒有正式工作,她比誰都清楚有一份正式工作有多吃香。她曾經勸過周芬,不要輕易把鐵飯碗讓出去,周芬不聽。周芬說,她就兩個女兒,她的一切都是女兒的,她可以把她的所有都奉獻給她的女兒們。她年齡大,吃得了苦,她出來找工作比鄧慧慧找工作容易。鄧慧慧還能工作三十多年,而她還有十多年就退休了,正式工作讓給鄧慧慧更划算。
周芬都這樣說了,吳其芳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吳其芳不好說什麼,因為她是鄰居,不宜交淺言深。鄧師傅跟周芬,是一個被窩裡睡的兩個人。周芬當初要把工作讓給鄧慧慧,鄧師傅就不同意。明面上的理由是,鄧慧慧年輕,怎麼都能找到工作,周芬都四十多歲了,找工作不容易,沒了工作只能幹體力活,掙不到錢,將來退休金還不知道能發多少。養大她們就可以了,不要給太多了。周芬把工作給了鄧慧慧,鄧雯雯肯定有意見的……沒說出口的理由是,周芬一旦不掙錢了,就得他養家。他那點工資,花在家裡的多了,花在自己身上的必然少了。到時候別說下酒菜了,說不定連酒都不能自由喝了。到時候肯定得吵架,他吵不過周芬,又不想讓步,太煩了。
私下不知道勸了多少回,周芬不聽。她和鄧師傅正好相反,她是那種願意為孩子奉獻一切的母親。最終工作當然還是讓了,自此,兩口子架沒少吵。鄧師傅煩,周芬也煩。
每次聽到隔壁吵架,程家人都會壓低聲音,降低存在感。吳其芳跟程剛私下說,周芬大包大攬慣了,一開始就沒找男人要錢,沒讓男人養家,規矩沒立起來,自己沒工作了才想到找男人要錢,打破慣有的夫妻相處模式,也難怪痛苦了。
程剛一句話不說,他不習慣於評價別人的家長里短。
鄧雯雯十多歲,人不大,心氣不小,周芬每次說讓她好好讀書,為自己解決就業問題,她都會頂一句:「那我不管,姐姐有的我也要有,你不能偏心。」
周芬氣急,痛罵:「老子要是一個人有兩份工作,一人給你們一個!老子現在自己都失業了,能怎麼辦?怪老子偏心,不如怪你自己運氣不好,晚兩年托生在老子的肚子裡!」
罵狠了,鄧雯雯就哭。周芬就勸她:「工作給你姐時,跟你姐說好了,將來她不嫁人,留在家裡招女婿,給我和你爸養老。至於你,我們沒給你工作,對你就沒這些要求,你將來自由得多。」
「給姐工作,還讓她留在家裡,把我趕出去嫁人,就沒你們這麼偏心的。」鄧雯雯哭得更大聲了。
自古招女婿,都只能往下找。自由戀愛,高嫁的可能性更大。周芬認為她是為鄧雯雯好,給了鄧雯雯自由。鄧雯雯明顯曲解了周芬的意思,以為周芬要趕她走。周芬跟個十多歲的孩子解釋不清,罵得更大聲了。
周芬的痛罵聲和鄧雯雯的哭聲,整個大雜院都能聽到。
周芬在家裡休息了不到一個月,就找到了新的「門路」。
周芬在江城布料廠上班時,跟隔壁江城紐扣廠的女工關係不錯。她聽她們私下說,紐扣廠生產的次品紐扣一般都不會銷毀,而是低價賣出去,按麻袋稱重批發。一些漢街小商販靠著紐扣廠漏出來的次品紐扣,賺得盆滿缽滿——當然前提是,他們有關係,能拿到江城紐扣廠的貨。
周芬以前上班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只有滿滿的優越感,感嘆到處都有薅國營廠羊毛的人。這時候失業了,想起這茬了,只恨自己沒能薅上國營廠的羊毛。她找到相熟的女工,請吃飯,請人家介紹銷售科科長認識。拿著托人想辦法買的好煙好酒半夜悄悄上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拿到了薅國營廠羊毛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