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們走遠了,年輕人走過來問:「你有沒有事?」
程越搖搖頭:「聽我是本地口音,他們打得比較輕,你呢?你沒有事吧?」
年輕人說:「剛威脅了幾句,你就過來了,我沒怎麼挨打。」
「那就好!」程越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爸媽聽別的扁擔提起過你爸。」年輕人說,「他們之前總叫你爸挑東西,你跟你爸長得挺像的。有一回你剛走,一個扁擔進來,我爸問你和你爸的關係,那個扁擔跟我爸說了,還說你爸爸叫程剛,你叫程越。那天我剛好在,就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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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點點頭,說:「他們以後應該不會找你麻煩了,快回去吧,我也得走了。」
年輕人問:「不去派出所報警嗎?我們遭遇了搶劫哎!」
「報警怎麼說?你沒當場抓住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最多立個案,能不能逮住他們不好說。」程越說,「他們知道我爸的名字,知道你爸媽的店在哪裡。如果後面還找你,你就報警。後面不找你了,不如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給自己,也給你爸媽添麻煩。」
年輕人皺著眉頭不說話。
程越說:「抓賊容易,防賊難。他們人多,整日在街上混,像狗皮膏藥一樣,粘上就甩不掉。事情既然解決了就算了,沒必要繼續糾纏。」
「啞巴虧就這樣吃下了嗎?」年輕人問。
「不然還能怎麼樣?」程越說,「我是真的要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著程越就走了。
年輕人在身後叫:「我叫餘杭波,浙江人。程越,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程越本來都走了,聽到「浙江人」三個字,心念一動,又回來了,程越問:「你是浙江哪裡的?」
兩個多月了,祝晚星始終沒搭理他。他寫過去四封信,全部都石沉大海。他想去杭州找祝晚星,問問她到底怎麼了。但一是程剛最近兩個月一直在到處看醫生,程越掙的每一分錢都必須交給吳其芳,沒辦法留在手裡。沒有錢,自然不能去遠方看女朋友。二是,他暫時不想跟父母講和祝晚星的關係,在家裡出了這些事情的情況下,他張不開口找藉口騙父母,放下掙錢的營生去找祝晚星。
聽到餘杭波介紹自己說是浙江人,程越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會不會是杭州人?沒有祝晚星的消息,哪怕聽人講講杭州是個怎樣的地方,思想上離祝晚星更近一些也好啊!
只聽見餘杭波說:「我是溫州人。我爸是寧波人,我媽是溫州人,他們希望我將來成為杭州人,所以給我起名叫餘杭波。」
聽到餘杭波說自己不是杭州人,程越有些失望。笑一笑,點點頭,說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回家換好乾淨衣服,又著急忙慌的出門繼續採購,採購完就送貨去了,當天晚上回家有點晚,跟吳其芳吵了一架,情緒很低。沒跟吳其芳說早上遇到混混損失了五塊錢的事。吳其芳第二天上午洗衣服時,才發現程越換了兩套衣服,其中一套沾了不少泥土。本想晚上問問他怎麼回事,衣服怎麼弄髒了,一是那天晚上,程越沒在家吃飯,二是,跟周芬有點小彆扭,沒顧上問。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吳其芳休息那天,程越剛上街沒多久,還沒採購完畢,餘杭波就來找他了,說父母聽說了那件事,叫程越晚上去他家吃飯。程越拒絕,餘杭波說,他父母說了,請不來程越,等他們下午關了檔口的門,親自到程越家裡來請,程越當然不好意思讓餘杭波父母親自來請,只好答應晚上去吃飯了。
那天跑街結束,程越刻意早點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在巷子口張梅那裡買了二斤炸果子,牛皮紙包好,提著,去了餘杭波家的檔口。
餘杭波的媽媽早就回去準備晚飯了,餘杭波爸爸老余邊接待漢街最後一波客人,邊跟程越聊天。他對程越百般感謝,不僅謝他那天救了他們的兒子,還謝他教給餘杭波遇到小混混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老余說:「我這個兒子,才從學校出來沒多久,讀書讀得腦子有點呆,不通人情世故。」
這話程越不知道該怎麼接,就說:「昨天那事兒不怨他,是他倒霉,被盯上了。」
「你說他為什麼會被盯上?」老余賣關子。
程越想了想,問:「因為他是外地的?」
「年輕、才從學校出來、外地人、爹媽在這邊開檔口,手裡每天都有活錢,能從他身上榨到錢,這是他被盯上的主要原因。」老余點頭,又問,「那你再說一說,為什麼你去了沒多久,他們就把人放了。」
「我提了吳震叔。」程越說,「我們還給他們錢了。」
老余說:「還因為你是本地人,他家裡的長輩可能跟你家裡的長輩認識。」
老余說著就把準備好的五塊錢遞給了程越,說:「這錢是你替小波出的,該還給你。」
程越不收,只說:「錢是我自願給的。」
老余說:「是為了救小波。」
老余堅持讓程越收,程越紅著臉收下了。
眼看著沒什麼顧客了,耳邊傳來其他檔口拉下鐵皮捲簾門的聲音,就沒聊了,一起去餘杭波家吃飯。
餘杭波家,住在漢街附近一個巷子裡。二樓,兩居室,面積不大,但有單獨的廚房和衛生間,條件算很不錯了。餘杭波講,那房子,是租的。他爸媽住進來,一年多了。
餘杭波媽媽拿程越當貴客招待,準備得很豐盛:醬鴨舌、魚餅肉、墨魚乾燒排骨、蔥油大黃魚、筍乾扣肉、老薑燉番鴨、油渣炒時蔬、魚丸湯……滿滿一桌子菜,只為招待程越一人。
第一次被這樣珍而重之的對待,程越很不好意思。
老余問程越多大了,工作多久了,程越老老實實回答了。
老余說:「你和我家小波同歲,他也是今年高考落榜,沒讀了。」
老余問程越的出生月份,得知餘杭波比程越小兩個月,做主讓他們認個兄弟,讓餘杭波以後出門喊程越「哥」。
餘杭波沒好意思喊,程越當然也沒好意思真給人當哥。
老余取出黃酒,給程越和餘杭波各倒一杯,程越說他不喝酒,餘杭波也說他不喝。
老余說:「出了社會就是社會人兒,這些都得會。」
又說:「今兒是家宴,你們都沒喝過酒,我就沒拿白酒出來。黃酒度數不高,你倆陪我喝一杯。」
老余很貼心,說:「你救了小波,叔叔拿你當自己家小輩,不會灌你酒,你放心。」
話說到這份上,程越不好再拒絕,也就喝了。
老余很老練,三言兩語間,就把程越家離的情況打聽清楚了。程越單純,不用套話,三言兩語間,就把家裡的情況都交代了。
老余還重點問了問程剛坐牢前,和坐牢時的事:上午,餘杭波回去就跟老余說了,程越提起了鄭遠和吳震。
鄭遠和吳震這兩個名字,在漢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老余在漢街開了好幾年檔口,不可能不知道。聽到程剛有這麼硬的關係,卻還是做了扁擔,現在右腿還癱瘓了,直呼:「可惜,太可惜了!」
程越內心深處也為程剛感到可惜,為自己家一直窮而感到可惜。但當老余這樣說的時候,他卻不得不維護自己的爸爸。程越說:「我爸性子直,不愛占人便宜。」
「朋友之間互惠往來,不叫占便宜。」老余繼續感嘆,「你爸人品貴重,現在這樣,太可惜了。」
感嘆完,老余又問程越,跑街的具體情況。許是老余足夠有親和力的緣故,許是飯菜太好吃的緣故,許是喝了點酒,上頭的緣故,程越不僅說了他是怎麼跑街的,還說了他的苦悶和迷茫:雖然他掙的錢,已經比吳其芳賣扣子多很多了,但他就是不滿意,非常非常不滿意。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性格或心態有問題,真像他爸說的眼高手低,不知道什麼是安穩……他想跟他媽說他不跑街了,但他一時想不到不跑街了該去做什麼,他心裡很難受,卻只能壓抑著,繼續一日日地去跑街。
聽了程越的話,老余沉吟了許久,問了兩個問題:「你怎麼看待漢街?你覺得漢街將來會走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