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堂課

  老余問:「你怎麼看待漢街?你覺得漢街將來會走向哪裡?」

  第一個問題,程越尚可回答幾句,第二個問題,程越壓根就沒聽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

  第一個問題,程越是這樣回答的:「我覺得漢街上空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不停的往下撒錢。漢街上討生活的人,都舉著雙手拼命接錢。有人手大動作快,接得多,有人手小動作慢,接得少。接得多人,吃香喝辣。接得少的人,像我們家,勉強餬口,一點風雨都承受不住。」

  程越這形容,老余覺得特別形象,他誇讚程越小小年紀,是個妙人。

  至於第二個問題,程越沒聽明白,就老老實實回答,他沒聽明白。老余換了個問法:「你覺得漢街將來會走向全國,走向世界各地嗎?」

  「那必須啊!」程越是漢街人,為漢街驕傲,他說,「鄭遠叔的公司,現在不都專做外貿訂單了嗎?要不然鄭遠叔怎麼會成為漢街的名片啊!我相信以後一定會有很多鄭遠叔這樣的人,公司做大做強,成為國有企業,承接外貿業務。」

  「不是每個人都有他的運氣。」老余說,「我說的是趨勢。趨勢,你懂嗎?」

  趨勢,不就是指未來的發展走向嗎?程越大約知道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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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街肯定會越來越好……」說到這裡,程越卻低落了,「只是,跟我,跟我家,沒什麼關係。」

  漢街一天一個樣,他家的日子,卻一如既往貧窮。

  家貧,沒錢,沒有肯拉自己一把的人脈。哦不,人脈程剛有,但程剛自己都不用,應該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用。而且,就算程剛願意給自己用,程剛的那些人脈願意拉自己一把嗎?這些年,一直有人主動提出給程剛一份工作,但從未有人提出給程越一份工作。

  是,程越之前是在讀書,但現在沒讀了不是嗎?他已經出社會兩個多月了,暑假一半時間也在工作。程剛認識的那些大人物,從未有一個人提出,給程越一份工作。或者,在某些方面幫幫他。那些人可能都太忙了,似乎並沒有想到,幫程越,其實就是在幫程家。

  程越現在有事做,倒不是說,多需要別人給他提供一份工作,而是,他需要有人給他一些指點。在他迷茫的時候,告訴他,該怎麼做。他需要有人站在更高的地方,告訴他,未來的路如何走,才能更順暢。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摸索。實在想不通的時候,只能和那個早出晚歸,學習非常忙的弟弟商量。

  弟弟還在讀高中,能給的意見有限。有時候,他幾句話能讓自己想通一些事情,有時候並不能。而自己,見他實在太忙了,大多數時候,其實並不好意思跟他講些什麼。

  偶爾多講一些,甚至都會覺得自己矯情,接著,就更不想講了。

  老余從程越的話里,聽出了他的灰心。老余說:「怎麼可能沒關係呢?關係大了去了。漢街好,靠漢街吃飯的人才會好。跟漢街相關的政策越好,在漢街做生意的人才會越自由。漢街管理越好,鬧心事就越少,來打貨的客人就越多,一切都是相輔相成的。」

  這個觀點程越認同,他意識到自己想簡單了。

  老余家牆上有張中國地圖,說話間,他就站起來了,走到地圖前,指著江城,說:「千百年來,為什麼漢街能成為全國小商品第一街?是因為江城地理位置優越,上通川渝、下達江浙、北連豫陝、南接湘贛,是真正的九省通衢。長江、漢水把整個南方水系串聯起來,南方的布匹、小商品,北方的糧食、土特產,都先匯集到這裡,再分銷全國。碼頭搬運,客棧、商行、批發在明清時期就已經成熟了,商業基因傳承了幾百年……改革開放以後,大宗貨物及長途販運,依賴水運,漢街的優勢在全國不可比擬,所以才會率先放開,成為國家表率。全國各地的商人紛至沓來,背井離鄉,想在漢街討一口飯吃,包括我家。」

  老余說:「程越,你知道,在漢街討生活,你有多大的優勢嗎?」

  程越說:「不就是家住得近些嘛!」

  「本地人,家住得近就已經是很大的優勢了。」老余說,「就比如說昨天小波被盯上,如果他是本地人,遇到這種事的概率會低很多。」

  「本地人也會被盯上。」程越說,「我就被圍過一次,一個扁擔救了我。」

  餘杭波在旁邊小聲嘟囔:「真是喪心病狂,都該拉去槍斃!」

  老余瞟了他一眼,說:「市場才放開,會有幾年的混亂時期。我相信,漢街的管理會越來越規範的。」

  「本地人,離家近。生活成本會低很多,糟心事兒會少很多。」老余目光掃了掃這間屋子,說,「我們從浙江過來,到漢街做生意。第一步是租房,不瞞你說,這是我們租的第三套房子了。前兩套,房東看我們是外地人,租約還沒到期就亂漲價,我們就搬了。無一例外,找了各種藉口,押金都沒退。我們開檔口,來守保護費的人,一波接一波,讓人不厭其煩。」

  程越問:「您都怎麼處理的?」

  老余笑笑:「不瞞你說,我也去拜了吳震吳總的碼頭。」

  程越點點頭,表示明白。

  老余說:「檔口的事兒,影響做生意,麻煩了他。租房子住,是生活上的小事,我們就自己解決了。」

  程越心想,大約就是先談,談不攏只好搬家了。也難怪,換了好幾次房子。

  老余說:「本地人,優勢當然不止這麼多。中國是人情社會,人們本能地更相信自己的同鄉。本地人的人脈網,你想像不到有多大。你爸是扁擔,卻認識鄭遠和吳震,你昨天也憑著你爸跟他們認識,救了小波。你將來要做生意,這些人脈必然都會為你提供助力。」

  程越搖搖頭,說:「他們認的是我爸,不是我。」

  老余說:「那你得想辦法,把他們變成你自己的人脈。」

  程越說:「兩代人,很難。」

  老余說:「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想辦法發展自己的人脈。」

  程越低著頭,沒有說話。無權無勢的情況下,想擁有自己的人脈,太難了。畢竟,程剛用一條腿才換得了那些人脈。而那些人脈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實際的好處,他依然是一個癱瘓了的前扁擔。

  老余看出來程越的灰心,說:「你看,現在我們一家,都是你的人脈了。」

  程越震驚地看著老余。

  老余笑了笑,轉換了話題,問:「你覺得叔叔那個店怎麼樣?」

  「不大,但東西很全。並沒有感覺你們的東西有什麼特別的,但你們的價格恨低,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程越說。

  老余說:「我的貨,都是義烏來的。」

  老余說:「前些年義烏還全是露天馬路地攤,今年開始才有了固定的棚架,但還沒建完。整個市場亂糟糟的,無論是規模,還是客流量,跟漢街都不能比,唯一的優勢是價格便宜。我們浙江人在外面開雜貨店,基本都從義烏拿貨。」

  義烏,程越第一次聽說。

  老余說:「漢街是全國第一街,全國各地的貨都有。跟服裝相關的,最流行的,是廣州貨。廣州貨更新速度快,款式新。江城本地的小廠,全靠抄廣東貨起家。高檔貨,基本都來自上海和香港,那些都是做精品店的。布匹和小商品,除了本地貨,就屬浙江貨賣得多。義烏貨主要是小商品,種類全,價格還便宜。不光浙江人從義烏拿貨,江城本地的雜貨店很多也從義烏拿貨。」

  老余說,「義烏貨走水運,三四天就到漢街了,進貨渠道打通了,拿貨很方便。」

  「別看義烏貨現在一般,將來一定不會差。」老余說:「針線紡織輔料、小五金、日用雜貨、小玩具、節慶地攤貨、鞋子帽子、頭繩發卡,人們需要什麼,義烏就生產什麼。義烏走的是低價走量、薄利多銷的路線。我們浙江人,能吃苦,哪裡能掙錢,就到哪裡去,遲早要把義烏貨賣到全國各地。」

  程越說:「普通老百姓就是喜歡便宜的。」

  老余說:「誰都喜歡又便宜,質量又好的。」

  老余說:「如果有機會,多出去走走看看吧!外面的世界一天一個樣,大家都在想辦法賺錢。」

  程越心想,我也想出去啊,但我沒錢。

  老余說:「你覺得掙錢少,想去找更掙錢的營生,這想法一點都沒錯。你年輕,這時候不掙錢,什麼時候掙錢呢?」

  程越說:「可是,我不知道我該去做什麼,才能掙到很多錢。」

  「做買賣。量走不了,就做精品,單件有足夠高的利潤。利潤不高,就走量,搞批發。」老余說,「多看、多想、多動腦,嘴巴甜、肯吃苦、腦子活,總能掙到錢的。」

  程越覺得老余的這番話,並沒有幫他解決任何問題,但他也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

  程越那時候還不知道,老余的這番話將影響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