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好奇年輕人是怎麼知道自己名字的,想想可能是他父母說的。他父母又是怎麼知道的?印象中,程越並沒有跟他們說過自己的名字。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對方看見了自己,還知道自己的名字,於情於理都不能不管了,程越只好提著自己才採購的貨品走過去,說:「放開他!」
那群人聽見年輕人求救,本來還有點警惕,見是個同樣的小年輕,瞬間就放鬆了。一人走過來,威脅:「少管閒事,滾!」
程越沒滾,還向前走了一步。
那人掃了一眼他手上拎著的蛇皮袋,戲謔問:「給我們送禮來了?」
程越有點緊張,想到當初那個扁擔教自己的話,問:「你們認識程剛嗎?」
「不認識。」那人斜覷著程越,問,「程剛是你爹啊?」
程越點點頭,那群人鬨笑。
「天王老子是你爹也沒用。」那人說,「東西留下,錢留下,放你們走。」
程越左右看看,希望能遇上扁擔經過,好向對方求救。另外,程越的心思也有點亂,他不清楚,程剛現在都癱瘓了,不做扁擔了,靠著做扁擔時攢下的聲望,在同行里還能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若真有扁擔經過的話,會看在程剛的面子上,過來幫個忙嗎?奇了怪了,這條巷子並不偏僻,平時也挺多人的,這時候怎麼一個人都沒見著呢?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程越頭上開始冒汗了。而那些人,明顯看出他的緊張,沒跟他廢話,直接動手搶了。還沒採購完,半蛇皮袋裡的東西,成本快二十塊了。這要是被搶了,好幾天白干。
程越人單力薄,撕扯不過他們,但又不想就這樣把東西送給他們,就抱著蛇皮袋,蹲下,把蛇皮袋緊緊護在懷裡,大聲叫:「有人嗎?救命啊,來個扁擔啊,喊人救救我啊!」
那些人聽程越叫得好笑,邊朝他身上招呼,邊跟他聊天:「這麼說,你爹是個扁擔咯!」
「以前是。」程越邊挨打邊回應,「漢街的扁擔都跟他熟,你們搶了我的東西,扁擔們不會放過你的。」
「你爹還管著扁擔啊?」那些人繼續撕扯他懷裡的蛇皮袋。
「他不管。」程越說,「但扁擔們都願意幫他。」
「人緣還怪好的咧!」那人說,「搶就搶了,不信一個扁擔能拿我怎麼樣。」
「他們會找到你們,幫我把東西拿回來。」
「我不信。」那人說,「有那能力,就不用做扁擔了。」
「那你家一定沒有人做扁擔。」程越說。
「做什麼不好,要去做扁擔。」那人說。
程越心想,做什麼都比搶劫好,搶劫要是被抓了,是要進去的。
程越挨著打,往那年輕人那邊看,注意到他身邊只有一個人守著他,而他卻呆愣愣看著自己挨打,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沖他大喊:「我都替你吸引火力了,你不跑還等什麼?」
年輕人反應過來了,拔腿要跑,守著他的人一把拉住他,幾番撕扯,把他掀翻在地,按住了——他體力顯然不如那個小混混。
程越低聲咒罵了一句,後悔不該一個人走進巷子裡。這時候才想到,巷子離市場不遠,明明可以先走開,再叫人的。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程越不再看混混們,胳膊護著頭,身體蜷縮著,護住蛇皮袋,老老實實挨打。儘管如此,嘴卻沒閒著,試圖跟那些人講道理:「都是漢街長大的,都在漢街混,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饒小弟一命,改天見著你們必繞道走,再不多管閒事……」
那些人覺得好笑,打他的動作輕了許多,只專注於搶蛇皮袋。那領頭的說:「聽你口音就知道你家是這附近的。我們住得都不遠,說不定家裡還都認識,我們不想打你,把東西給我們,你現在走,我們放過你。」
程越不想給他們蛇皮袋,聊上了:「我家住牌坊巷,你們呢?」
那些人自不會回答他。
程越問:「我走了他怎麼辦?我跟他熟,你不怕我把他爸媽叫過來?」
「你要敢叫,下次見面,沒你好果子吃。」那人說,「你爸叫程剛,是個扁擔,我記住了。」
程越猶豫著要不要走,不走吧,可能會繼續挨打,挺疼的。走吧,蛇皮袋給了他們,改天真能找回來?還有,都已經走進巷子了,這時候丟下年輕人不管,合適嗎?
程越想了想說:「別看我爸就一扁擔,他朋友都挺厲害的。鄭遠認識不?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
那人笑:「漢街誰不知道鄭遠啊!只可惜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說著,照著程越肩膀拍一拍,說:「別廢話,讓你走你就走,今兒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沒看到。」
威脅的語氣,反倒激起了程越的狗膽,他緊緊抓住蛇皮袋:「那吳震呢?吳震你們認識嗎?我爸前陣子病了,他還到醫院看望了呢!」
獄友們去看望程剛時,程越並不在。他是後來聽父母聊天,才知道吳震的。程越當時很震驚:漢街還有這樣一呼百應的人物,他居然都沒聽說過!
同樣感到震驚的,是程剛所擁有的能量:就那個沉默的,沒什麼出息的男人,居然認識那麼多大人物!程剛可真是一個謎一樣的男人。
程越並不知道報吳震的名字管不管用,這麼長時間,沒一個扁擔經過,報程剛的名字沒用,鄭遠的名字也沒用,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試試吳震的名字了。
提了吳震,對方的動作停了,那人問:「你認識震哥啊?」
「我不認識,我爸認識。」程越說。
「怎麼認識的?」——認識吳震的人多了去了,大都是有求於吳震,找吳震辦事的。不能因為認識,就放他一馬。
「他們一起坐過牢。」程越說,「交情匪淺。」
程越本不想提起程剛坐過牢的事,這時候,為了脫身,不得不提了。
「哪一年的事?」那人問。
「我爸是1977年被抓的,1978年被放的。」程越不清楚吳震坐牢的情況,只說了程剛。
「你爸為什麼被抓?」那人問。
「以前做小買賣出了點事,」程越說,「漢街上做小買賣。那年頭,很多人為這個吃苦頭。我爸因為這,腿還瘸了。」
另一個混混走上來,說:「我想起來了,你爸叫程剛。」
「啊,對!我前面說過。」
那混混說:「我早年間聽家裡大人提起過你爸,你爸是條漢子。」
混混頭問那混混怎麼回事,那個混混就把程剛當年的義舉說了。
混混頭揚揚眉,跟程越說:「沒想到,你小子看著挺慫,有個那麼爺們兒的爸。」
程越問:「能不能看在我爸爺們兒的份上,把我兄弟放了!」
混混頭問:「他真是你兄弟?」
當然不是,但程越這時候只能點頭。
「一個外地人,怎麼會跟你成為兄弟的?」那人問。
「愛交朋友,不行啊!」程越說。
混混頭說:「這人我們跟了很久了,今兒才把他逮住。就這樣把他放了,兄弟們這些天的辛苦怎麼算?」
程越左看右看,心裡暗罵一句:媽的奇了怪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怎麼一個進巷子的人都沒有?
程越想著會不會別人跟他一樣,看見這邊有事兒就躲著走了。
程越說:「蛇皮袋子不能給你。裡面的貨不見了,我爸媽會問,說不定吳震叔就知道了。」
程越朝小年輕招了招手,叫過來,問:「你兜里有多少錢?」
「兩塊多。」小年輕說,「早被他們拿走了。」
「錢你們拿了,還打他幹嘛?」程越問混混。
混混們相互看看,笑了,沒說話。程越懂了,他們盯上他是不想只拿這一回錢。
程越說:「他家錢他父母管著,他手上哪有錢。你們盯他自然知道他家是幹什麼的。他父母一對外地人,能在漢街立足,做那麼大的生意,不可能沒有人脈,你們覺得他父母會容忍你們三番五次從他手裡拿錢嗎?我聽說搶劫判得挺重的,都是漢街長大的,我勸你們別那樣干。」
那些人不為所動。
程越說:「你們也不想這事兒鬧到吳震叔那裡吧!」
程越三番五次威脅他們。
威脅起效。
混混頭盯著兩人看了會兒,問程越:「你有多少錢?」
程越翻出兜里的二十多塊錢,說:「我得打貨,錢都給你們了,家裡會問,這事兒就瞞不住了。我最多只能給你們五塊錢,這是我自己能做主的最大金額。」
混混頭想了想,點點頭,接了那五塊錢,說了句「今兒給你個面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