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躁動

  程越跑街的流程是:早飯後,先推自行車出門,放在能停的地方鎖好。拎著蛇皮袋,去街上把頭天跑街時,裁縫鋪請他代買的東西買齊,再騎上自行車,去送貨。送完貨,再去老客戶那裡轉轉,聊聊天,聯絡一下感情。若還有時間,就走遠一點,看能不能拓展幾家新客戶。

  交通工具是自行車,賺代購的錢,自然是客戶住得越近越好。但住得近的客戶,家裡人手夠的話,會攢一攢需求,抽半天時間,親自去漢街採買,好節省下代購的錢。住得遠的客戶,騎車老半天才能到,代購費用收高了,對方不願意,收低了,又不划算。不遠不近的客戶最好。但不遠不近的客戶,又沒那麼多,跑上半個月,基本上就全都篩選一遍了。

  程越的優勢是,他偶然發現了「代購」這一行,而這時候,還沒幾個人想起來做這個。劣勢是,計件收費,說到底,掙的依然是辛苦錢。

  吳其芳寧可做扁擔,都不肯和程越一起跑街,是因為不想跟他形成競爭關係——目前拓展出來的客戶,一個人跑,足夠了。母子倆當然也商量過,劃區域,一個跑南邊,一個跑北邊,客戶不必重合,但一來家裡只有一輛自行車,另一個人也要跑,得購置交通工具。二來,還是前面說的那個問題,不遠不近的客戶,沒有那麼多。除非,他們願意更辛苦一點,再跑遠一點,多拓展一些客戶——辛苦母子倆都不怕,以程家的條件,辛不辛苦,並不是一件事的衡量條件。他們怕的是,更辛苦,卻並沒有掙到更多錢,也就是說,性價比不夠。

  程越跑街掙的,比吳其芳賣扣子要多不少,但純利潤也就是一倍半左右,看著上限比賣扣子高,但也沒高到哪裡去。程越是一個沒什麼耐心的人(用程剛的話說,是眼高手低),提著籃子在街上賣了幾天扣子,就又是馬甲上縫扣子,又是高帽子的,跑街能堅持兩個多月,已經是他能做的極限了。

  王麻子跑到家裡,騙林老太錢的前幾天,程越就想跟吳其芳說,他不想跑街了。但吳其芳天天帶著程剛在外面跑,家裡就靠他跑街和林老太守攤賣扣子掙錢,他實在張不開口。而且不跑街的話到底要做什麼,程越其實並不清楚。

  程越陷入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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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迷茫的時候,總是容易各種自我反思。程越那幾天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真有什麼性格缺陷,要不然為什麼那麼沒有耐心呢?他才十八歲,才從學校出來沒幾天,能掙到錢就不錯了,按他爸爸媽媽的說法,別總想一口吃個大胖子,錢一天天掙、一點點攢,只要不亂花錢,錢總會越來越多的。

  這個理論不僅父母跟他說過,奶奶也跟他說過。他其實是認可的,但又有所懷疑:他父母是這個理論的維護者。程剛倒下之前,除非特殊情況,他們夫妻倆一直有在掙錢,吳其芳也一直試圖攢錢,但他們並沒有像那個理論所說的那樣,錢越來越多,反而他們一直很窮,但凡有點事,都要出去借錢,因為家裡花錢的地方很多。以至於在一家人都很節省的情況下,錢還是不夠花。

  正是因為從小到大目睹了,父母總是很窮,家裡錢總是不夠花,程越才有了現在這樣的性子:似乎,掙多少錢都不夠。

  當然,這主要是,他掙得還不夠多的緣故。

  提著籃子在街上賣扣子的時候,他想著,只要比吳其芳守攤掙得多就好了。但因為他沒有老客戶,出盡洋相,也並不比吳其芳掙得多。跑街比吳其芳掙得多,他一開始很滿意,但也就兩個多月,他就不滿足了。他想要掙更多。

  他不知道掙多少,他才覺得夠了,才知道滿足,但至少現在,他不滿足。

  這不滿足,讓他不安,也讓他躁動。躁動的結果是,對跑街這件事,似乎沒那麼多熱情了。

  活兒依然還在做。早起、採購、送貨,送完貨,若還有時間,再跑跑裁縫鋪……還是這個流程。只是在做的時候,總要停頓那麼一會會兒。比如以前早上聽見父母起床的動靜,想到又是美好的一天,就會一躍而起。採購時,仔細詢問,採購完一家,迅速去下一家,腳步飛快。送貨時,活力滿滿,跑新裁縫鋪,更是活力滿滿……而沒有熱情了,明明醒了,卻不想動,閉著眼睛,在床上多躺五分鐘。採購例行詢問,採購完一家,出來時走路沒那麼趕了,甚至還會東張西望一下……就這一東張西望,望出一檔子事兒來。

  漢街是由無數條巷子組成的,檔口在不同的巷子裡。有的巷子,沒有檔口,寬度也不足以容納一個個小地攤。那些巷子,會被人丟下垃圾,會成為扁擔們休息時的場所,會成為打貨的小老闆們臨時歇腳的地方,也會成為小混混們的聚集地。

  程剛癱瘓後第一天賣扣子,也就是吳其芳只做了一天扁擔那天上午,程越從一家店採購出來,路過一個巷子口,隨便瞟了一眼,見幾個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混混,把一個年輕人圍在中間,正說著什麼。邊說,有個人的手,朝那年輕人的肩膀,輕輕推了一下。

  那兩年,這種事在漢街很常見。漢街每天吞吐的客流量太大了,流動的錢也太多了,自然會吸引一些不學無術,想要走歪門邪道的人。程越提著籃子走街串巷賣扣子時,就被堵了一回。幸好當時有個認識他的扁擔路過,大喝一聲:「你們幹什麼?」

  那個扁擔提著扁擔就沖了過去,揮舞著扁擔,沖那些人吼:「打劫打到老熟人頭上來了!也不看看他是誰!信不信我這一聲喊,滿街扁擔都過來了!再不走,給你們扭到公安局去!」

  人群里的頭兒,罵罵咧咧:「嚇唬誰呢,你個臭扁擔!」,邊罵邊帶著小弟們走了——漢街的小混混都知道,扁擔們尤其抱團。干體力活的人力氣都大,得罪他們沒好處。雖然不知道被他們圍住的這個小年輕到底是誰,但見是扁擔們護著的,便也不好再做什麼。

  人都走了,那個扁擔交代程越:「走路的時候注意點兒,看到幾個穿花襯衣,喇叭褲湊在一起的年輕人,躲著點走。」

  又交代:「真要有什麼事兒也不要怕。離人群不遠,就大聲喊『程剛』,或者喊「我爸是程剛」,扁擔們都認識你爸,聽到會過來幫你的。」

  還交代:「要是離人群遠,就老老實實給他們錢,免得挨打。脫身之後立刻找到離你最近的扁擔,把事兒說一下,那些人的相貌描述一下,錢基本都能給你找回來。」

  程越記住了,但賣扣子的時間畢竟短。跑街之後採購進的都是大店,走小巷子的時候少,再沒遇見過類似的事情了。倒見過幾次混混們圍別人,為避免惹事,他很快就走開了。

  這天早上,程越瞟見混在混混群里的年輕人,多看了幾眼,就抬腳走過去了——和之前那幾次一樣,不見義勇為,是因為這種事太常見了,管不過來。他常在街邊走,若總管這樣的閒事,擋了別人的生財路,會被記恨的。

  這一次同樣不想管,可誰讓他多看了幾眼呢!就那幾眼,他注意到被混混們圍住的那個年輕人很眼熟,似乎是他常進貨的一家檔口老闆的兒子。那個檔口是兩個外地口音的人開的,賣雜貨,檔口不大,東西卻很全,價格也便宜。因為東西全,價格便宜,客戶特別多。

  老闆有時候在接待別的客戶,他兒子會接待程越。年輕人看著和程越差不多大,性格有點悶,找貨動作倒迅速,有時候想程越還個價,他都不肯,很是固執。

  為了確認是不是程越印象中的那個人,程越退回去又多看一眼,恰好在那時候,年輕人也看到了程越,他大叫:「程越,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