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嫉妒

  程睿在江邊找到了程越。

  程睿喊了一聲「哥」,沒再說話,安靜地陪他坐下,看安靜流淌的江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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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程越啞著嗓子問:「陪我坐著幹啥?晚上不學習了?」

  程睿說:「哥,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家的人,哪怕說的是關心的話,說出來的都不好聽。」

  程越不吱聲。

  程睿說:「也不光是我們家的人,整個江城的人,說話都是這調調。我在書上看到一種說法,寧跟蘇州人吵一架,不跟江城人說句話。江城人說話的風格,真是沒救了。」

  程越還是不吱聲。

  程睿說:「別人就算了,至少我們家,我覺得,說話的風格還是應該要改一改的。你心疼媽,就直接跟媽說你心疼她。你是因為心疼她,才不讓她去做扁擔的,而不是從經濟利益出發,更不是拿爸爸當反面例子來說服她。」

  程越「哼」一聲,說:「誰心疼她!」

  程睿不理會程越的嘴硬,而是說:「關於爸爸,我們上次已經聊過了,不管怎麼樣,他做扁擔,和媽一起,養了這個家,這我們得認,也得感恩。他不是壞人,更不是不負責任的人。我上次跟你說過,他有他的局限性,我們就算不理解,也不該苛責。你今天跟媽說的那些話,我聽說了也很生氣,你下次不要那樣說了。」

  在江邊坐的那一個小時,程越其實已經後悔了,聽了這話,他輕輕「嗯」了一聲。

  程睿站起來,說:「回吧,我真得學習了,還得吃宵夜呢!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媽會不會給我做。」

  程越說:「你先回,我再坐一會兒。」

  程睿伸出手:「一起回。媽沒做,你幫我做。你做飯的時候,我抓緊寫兩道題。」

  程越就著程睿的手站起來,嘟囔:「真好意思麻煩我!」

  「我們是家人,就是要互相麻煩的呀!」程睿說。

  程睿去找程越的時候,吳其芳進了房間,跟程剛說:「孩子不是那意思,你別往心裡去。」

  程剛說:「你們心裡有氣,都是應該的。確實是我搞砸了。」

  「沒有氣。」吳其芳說,「你又沒料到,會成這個樣子。」

  程剛不說話。

  吳其芳又說:「孩子還小,一時沒想通很正常,慢慢他會想通的。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也要想開。」

  程剛還是不說話。

  吳其芳又說:「你今天賣扣子,感覺怎麼樣?」

  「比做扁擔輕鬆。」程剛說,「你聽孩子的,明天不要去做扁擔了。你不適合。」

  「我怎麼就不適合了?」吳其芳問。

  「你有男人,有兒子,你不需要一個人撐起這個家。」程剛說,「雖然我已經這樣了,但我會儘量多掙點錢。至於我的腿,那麼多醫生都說了,站不起來了,你就別總想著,我還能治好,還能站起來。你是家裡的主心骨,我已經倒下了,你更要愛惜自己,可千萬別倒下了。」

  幾句話說得吳其芳眼眶都濕潤了,輕輕「嗯」了一聲,卻又開玩笑問:「這麼輕易就接受重新做買賣了?」

  程剛說:「不然呢?你不都替我安排好了嗎?」

  吳其芳看著他鬢邊的白髮,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程越和程睿回到家。程越沒為自己的無禮道歉,江城人,不擅長道歉。吳其芳也沒道歉,只是在給程睿端宵夜時,順便給程越端了一份。這事兒就算過了。

  第二日,吳其芳果然沒去做扁擔,她把程剛送到攤位前,就回家休息了——說是休息,其實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天氣轉涼了,幾個床上拆拆洗洗,大半天時間就沒了。

  下午四點左右去接程剛收工,照常跟周芬打招呼,周芬表情有些不對,冷冷淡淡的。吳其芳不知道是不是她家裡有什麼事兒,情緒不高,當時沒說什麼,回到家後,拿了一小筐林老太去郊區摘的野秋桃去周芬家。周芬不要,只說家裡人少,吃不了。推讓了幾次,周芬死活不收,臉色也不好看,吳其芳也只能尷尬地拿回家了。

  回家跟林老太說起這事,說不知道為什麼,周芬態度冷淡,問她家裡有什麼事兒,周芬也不說。

  林老太說:「還能有什麼事?她對你冷淡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沒注意。」

  吳其芳知道自己的性格有些馬大哈,對別人的情緒關注度不高,她問:「為什麼呀?我沒得罪她啊!」

  「你上個星期是不是跟她說,打算讓程剛剛去賣扣子?」林老太問。

  「啊!咋了?她不想跟程剛一起賣扣子啊?攤位挨在一起,我也沒辦法呀!」吳其芳問,「不是,程剛哪裡得罪他了?」

  「經過這事,你和程剛還沒被打趴下,就得罪她了。」林老太說,「你安安心心做扁擔也就算了,就做了一天你就不去了,也難怪她對你沒好臉色。」

  「我做不做扁擔跟她有什麼關係?」吳其芳問,「她盼著我做扁擔啊?」

  林老太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昨天晚上我聽到他們兩口子吵架。周芬讓鄧師傅找點事兒做,別一天到晚在家裡喝酒罵人。說程剛都坐輪椅了,還去賣扣子呢,他一個好好的人,整天待在家裡,連程剛都不如。鄧師傅老話重提,說現在這樣都怪她,兩口子吵得很兇。」

  吳其芳聽得糊裡糊塗的,問:「他們吵架跟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啊?她見不得程剛聽我的話去賣扣子,還是見不得我沒被這事打趴下?」

  「那誰知道呢!昨天你和越越吵架,她應該也聽到了。」林老太說,「女人心,海底針。你困難的時候她實心實意幫你。咱家裡遭了大難,她擔心你、替你難過,也是實心實意。見你沒被打趴下,兒子丈夫都心疼你,你也聽勸,兒子不讓你做扁擔就不做了,她心裡吃味了吧!」

  吳其芳不高興了:「沒想到她心眼小,我以前還真高看她了。」

  吳其芳鬱悶了好一會兒,程越跟她說,晚上不在家吃飯,她都沒想起來問為什麼。吃晚飯時,見程越不在,還問林老太,程越去哪兒了。程剛說:「他都說了不在家吃飯,你還『嗯』了一聲。」

  「他不在家吃,在哪兒吃啊?」吳其芳問。

  「說是朋友請客。」

  「他能有什麼朋友?」

  「他這麼大了,還不能有幾個朋友嗎?」程剛覺得吳其芳的問題很奇怪。

  吳其芳心情不好,沒再問了。

  周芬家開飯早一點,吳其芳收拾碗筷,去公共水池洗碗的時候,周芬剛洗完碗,端著盆子準備往回走。吳其芳沒打招呼,周芬也沒主動打招呼,兩人就這麼迎面走過了。

  吳其芳心裡難過,回去在床上躺了會兒,端起下午沒送出去的那筐桃,起身去了周芬家,喊了幾聲「周姐」,把周芬喊出來了。周芬問她什麼事兒,吳其芳把桃放她家桌子上,說:「姐,你說我接下來該做什麼呀?快幫我拿個主意啊!」

  周芬還端著:「越越之前不是說讓你去跑街嗎?跑街賺得比賣扣子多,你去唄!」

  「我去跑街了,他做什麼呀?」吳其芳說,「我前幾天問他了,他也沒個具體想法。他要沒退學,繼續讀書也還好。學退了,再沒個穩定營生,我們這一家日子可怎麼過啊?」

  「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周芬說,「一家人心往一處使,沒啥過不去的。」

  周芬的語氣很硬,明顯不想接吳其芳的茬。

  吳其芳知道,周芬心裡過不去的那個坎,是鄧師傅不工作,天天只喝酒,家裡家外全靠她。是掏心掏肺對兩個女兒,工作都讓給她們了,卻都不怎麼回家,跟她不親。是和婆婆處不來,家像牢籠,卻躲不開。

  無解。就像程剛的腿,暫時無解一樣。

  吳其芳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家的經念不下去的時候,是你伸手幫我一把,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在我這兒,你就跟我親姐一樣。我盼著你好,我想你也一定盼著我好。」

  說完,吳其芳笑笑就走了。那筐秋就留下了。

  第二天見面還有些尷尬,但到了第三天,周芬又熱情起來了,大約是她想通了一些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