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吵架

  時隔多年,程剛再次做起了買賣,卻是以這種哭笑不得的方式。這隻說明了一件事:當人類試圖在上帝面前蹦噠,上帝不理你,那是懶得搭理你。當他騰出手來,餘光掃你一眼,你就得乖乖跪下。

  程剛去賣扣子後,之前相熟的扁擔們,空閒時都跑去看他。他交代他們,多照顧點吳其芳,扁擔們表示,不用他交代,沒人敢欺負嫂子。

  商戶們沒來,上午是做買賣好時候,大家各自有攤要守,抽不出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昔日的兄弟落魄了,若能幫一把,他們願意伸手幫一把——程剛做扁擔時,他們沒少照顧他的生意,按他們的標準,這份情誼還得差不多了。他老婆現在在做扁擔,能幫的時候就幫一把,多的事兒也做不了,更沒必要。程剛現在在賣扣子,都是為了生活,沒事沒必要專門跑一趟。

  周鐵農、黎啟軍也沒過來。他們向程剛伸出過橄欖枝,程剛用實際行動拒絕了。他們知道就行了,自不會專門來問為什麼。

  程剛再次做買賣的生涯正式開啟了,生意不好不壞,和吳其芳守攤時差不多。倒有些不長眼的,巷子裡跟他關係一般的鄰居,跑來跟他開玩笑:「不是說再也不碰買賣了嗎?怎麼又做起來了?」

  當面把別人臉放地上摩擦的,自然都是壞人。然而這些壞人,卻是鄰居。他們散發了惡意,若程剛撕破臉,他們會說他太較真,開不起玩笑。他們不要臉,程剛要。一開始程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尷尬地笑著。幾次之後他懂得回應了:「生活所迫呀!」

  他是在示弱,而站不起來他,是真的弱,對方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了。

  從年初開始,漢街上出現了幾個女扁擔。但不管怎麼說,男扁擔仍是大多數。扁擔這行太苦了,純賣力氣,大部分女性都做不來——當然若逼到實在沒辦法的地步,也是有一部分女人可以做一做的。

  賣力氣的男人休息時,喜歡聚在一起聊女人,聊著聊著就朝有色的地方去了,這是他們的放鬆方式。可對於大部分女人來說,聽到了,可能會覺得羞辱。那幾個做扁擔的女人,從不跟男扁擔們扎堆。她們干她們的活兒,休息時也只和女扁擔站在一起喝水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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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其芳做扁擔第一天就加入了她們。倒不是因為男扁擔們會跟她說一些讓她感覺到不適的話,而是,她在的話,氣氛就有些尷尬:大家對她都很尊重,但跟她實在也沒話說。

  做扁擔的,大部分都不是口齒伶俐、腦子靈活的——那樣的人,要麼做買賣,要麼到別處找工作去了,不會幹這種純賣力氣的活兒。這樣的他們,開起玩笑來,有時候會很沒分寸,讓人感覺不適。這是別的女扁擔,不願意跟他們扎堆的主要原因。兄弟的老婆,他們自然不會開玩笑,喊聲「嫂子」之後,就閉嘴了。吳其芳見她沒過去的時候,大家有說有笑,她一去,都不說話了,自然也就不肯過去了。

  跟女扁擔們待一起,就很容易聊到老公孩子。吳其芳本來覺得自己夠倒霉了,聽到別人的情況,又覺得自己還算幸運,最起碼,家人都在。老公兒子雖然都是犟種,但無論什麼情況,從不會讓自己一個人扛起一個家。彼此之間也能相互體諒,不指責,不抱怨,已經勝過很多人了。

  吳其芳是農村出來的,做姑娘時,也總在地里幹活,有把子力氣。但結婚嫁進城裡,家裡沒有地,這些年,還真沒出過大力氣,一開始做扁擔時,很不適應,只能從七八十斤的貨物挑起。就這,僅一天,肩膀就磨破皮了。

  吳其芳一開始還覺得自己幸運,以為家人都會不指責不抱怨,結果做扁擔的頭天晚上,她就被指責、抱怨了。

  指責、抱怨的是她的大兒子程越。程剛一開始在碼頭上扛貨,肩膀磨破了,回家擦洗上藥,光著上身時,程越和程睿都看到了,但那時候小,疼痛沒在自己身上,就沒太在意。現在到吳其芳了,她是女性,不好直接光著上身,就穿了個寬鬆的大背心。但有動作,都會背心就會磨到創口,疼得「嘶」一聲。

  程越就說話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非要去做扁擔,我們家現在還沒到非要你去做體力活的程度。」

  吳其芳說:「我昨天不是說了嗎?家裡花錢的地方多,我們還需要攢點錢,以備將來給你爸做手術。」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還是覺得,靠體力勞動掙錢沒必要。」程越說,「你們根本不知道漢街上的人,都是怎麼掙錢的。你們守著漢街這座金山,不想辦法掙更多的錢,反倒要賣力氣去掙錢。他一個人吃了虧不夠,你現在也去,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吳其芳沒想到,程越突然就為這事發了脾氣,她說:「我也沒別的辦法掙更多的錢啊!」

  「你要真想不出來,你就去跑街。跑街掙的總比做扁擔多吧!」程越說,「我們一南一北,跑遠點就好了。」

  「我們商量過這個辦法,都覺得不合適。」吳其芳說,「家裡只有一輛自行車,我們買不起第二輛。」

  「大不了,我想別的辦法掙錢。」

  「你能想什麼辦法?」

  「我就算提著籃子在街上賣扣子,也比你做扁擔強。」程越說,「你們就是不會算帳。賣苦力掙的錢,上限是很低的,賣一次苦力,掙一次錢。而做買賣,儘管不穩定,儘管掙得可能沒有賣苦力多,上限卻是很高的。」

  程越越說越激動:「爸的腿已經這樣了,當年那麼多人勸他不要做苦力,他非要做。他以為是他一個人的事情,結果呢?現在家裡誰沒有受到影響?」

  這話很傷人,吳其芳大吼一句:「程越,你不要再說了!」

  「憑什麼不讓說?」程越跟著大吼,「你們是父母,是這個家裡的主心骨,你們就沒想過,你們一旦出了事兒,這一家人的日子該怎麼過嗎?是,我一直說,我退學是因為我學不進去,但我一直在猶豫,如果不是他突然出事,我會那麼快下定決心退學嗎?」

  「別說了!」吳其芳一巴掌拍在了程越的臉上,「啪」地一聲很是響亮。

  程喜樂嚇哭了。

  十二歲之後,程越就沒挨過打了。沒想到,這天還沒說幾句話呢,就被打了。程越捂住臉愣住了,轉身從家裡跑了出去。

  林老太知道,吳其芳之所以打程越,是因為程越一句句,都在指責程剛,這讓吳其芳很不舒服——若是指責吳其芳,吳其芳可能還沒那麼不舒服。但現在指責的是程剛,吳其芳才格外憤怒,才會動手打程越。

  程剛站不起來了,程越憤怒大於心疼。而吳其芳,知道丈夫最近有多敏感,心疼大於憤怒。

  程剛臉色慘白,輕輕嘆了口氣,推著輪椅進屋了。

  林老太埋怨吳其芳:「孩子說話不好聽,但是心疼你,句句維護你,你怎麼就聽不明白呢!」

  吳其芳也沒想到,自己會對一向懂事的大兒子動手。

  吳其呆呆地坐在餐桌前的凳子上,腦子亂如麻。她想出去找程越,又想到自己現在的穿著,不合適出去,還得換衣服。又想到,程越已經十八歲了,人高馬大的,應該不會出什麼事,讓他自己一個人靜靜也好。還想到,就算去追,她只怕也追不上。就算追上了,跟他說什麼呢?總不能再吵一架吧!程剛進屋了,要不要去安慰兩句……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程睿回來了,放下書包,簡單聽林老太說了事情的經過,跟吳其芳說了句:「你打哥,除了哥說錯話,還因為你氣他不爭氣,私自退學吧?人心裏面有氣,是要發出來,不然得憋出病來。哥的氣,發出來了,你的氣,也發出來了,挺好的。我去找哥。」

  說完程睿就走了。他大概知道,程越這時候在那兒。

  吳其芳愣住了,她沒想到,她這個十五歲的小兒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