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程睿已經放學回來了。家人們都還沒睡,不知道他們在外面什麼情況,都操心著,等待著。這期間,就屬程剛最煎熬。他是個傳統的男人,遇到事情時,習慣性擋在老婆孩子前面。如若不能,則會滿心愧疚。
這次,老母親上當受騙是因為他,大兒子衝動出門,去找騙子麻煩還是因為他,不僅大兒子去了,老婆也跟著去了。他愧疚,他後悔,他心想,拖著一副殘軀,活著就是拖累家人,不如死了算了。
「死」這個念頭,在程剛心裡盤旋不是一天兩天了。最近這兩個月,他經常想到死,每一次都是想想,沒付諸行動過。他不是捨不得他這條爛命,他捨不得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多好啊!老母親一把年紀了,但身體勉強還算康健,家裡的活兒幾乎全靠她。她不僅帶大了他們姐弟三個,還帶大了他的三個孩子。她心軟,卻性格剛強,這麼多年,多苦多累,就沒聽她抱怨過一句。他和吳其芳遇到事的時候,還經常說一些話來寬慰他們的心。他何德何能,這輩子能有這麼好的老母親。
他的老婆,跟他在一起就沒享過福。十九歲跟他議親,二十歲嫁給他,二十一歲生了老大,出了月子就開始操勞。他整天閒逛不掙錢的時候,是她和母親扛起這個家。好不容易等他能掙錢了,卻飄了,大意了,被抓進去了。她大月份流產,身體底子自此就壞了。雖然後來又給他生了小女兒程喜樂,但近兩年,月經總是不順暢。有時候淅淅瀝瀝的能來一兩個月,有時候一兩個月不來。她的小腹總是冰涼涼的,天冷睡覺時蜷縮成一團,似乎怎麼捂都捂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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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幾次,讓她去看醫生,但她從來不去。他知道那是因為家裡總是沒有錢。就算偶爾存下幾十塊錢,也總是因為這事那事很快就花掉了。她愛這個家裡的所有人,把其他人的需求都排在前面,總是顧不上自己。她是個女人,關鍵時刻卻總是她最能扛事。
這個家裡,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他以前總以為,時間還多,總能補償她。這次倒下,他才明白,意外來的時候,從不跟人商量。而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給她好日子了。
還有三個孩子。
老大性子最隨他,有點單純,有點莽,還有點倔。說起做買賣,眼睛閃閃發亮。是個行動先于思考的孩子。這樣的性格,遲早會吃虧。他想提點他,慢一點,不著急,但說出口的話總沒那麼好聽。正是因為他說話不好聽,而老大心裏面對他又不服氣,所以父子關係一直不太好。程剛知道父子關係不太好,他不在意,因為他是爹。當爹的,都太自大,不把孩子的不服氣放在心上。他認為他是為了孩子好,就夠了。孩子不接受,那是不識好歹。
還有老二。說起老二,程剛睡著了都能笑醒。這孩子聰明的都不像他的種,小時候看著還傻乎乎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開智了。說話慢條斯理,有理有據的。雖然是個男孩子,卻幾乎是一家人的解語花。任何人跟他說什麼事兒,他都能一言中的,讓人心平靜下來。
老二極有耐心,只要有空就在帶程喜樂,陪她玩。在這個家裡,程喜樂最喜歡的就是老二。只要他在家,程喜樂就「二哥哥,二哥哥」叫不停,嘰嘰喳喳,仿佛有無數的話可以跟他說。
老二學習也好。程剛就沒見過那麼有定力的孩子。好像從上初中起,他就習慣了晚上12點睡,早上6:00起,起來簡單運動一會兒就開始學習,幾乎就沒間斷過。老二在初中一直都是年級第一,老師家訪能把他夸出花兒來。如果他真能如願考上清北,那一定是他老程家祖墳冒青煙了。
想到老二,程剛又不想死了。他還沒親眼看著老二上大學呢,這時候死了,豈不太可惜了。
還有程喜樂。想起這個嘴甜的小女兒,程剛的心都要化了。雖然因為家裡多了一個小孩,開支大了很多,為了照顧她,一家人都忙了很多,但程剛從不後悔生下這個孩子。他出獄回家後,夫妻倆只說過一次那個沒了的孩子,之後,就很默契地誰也不提了。不提,不代表不痛苦,不代表他們忘了那個孩子。程剛心裡清楚,那一年多,妻子之所以臥床不起,病怎麼都難好,除了大月份流產帶來的身體虧損之外,最重要的是,孩子沒了,妻子太難過了。情緒不對,身體自然難好。
幸虧有程喜樂,她是上天補償給他們的小天使,是那個孩子不忍見他們夫妻難過,派來拯救他們的。這四年多,程喜樂童言童語的喋喋不休,給了他們很大的慰藉。他們愛這個孩子,勝過愛自己的生命……
吳其芳和程越離開時,怕程剛想去床上躺著,林老太弄不動他,走前先把他安頓在了床上。林老太不知道程剛什麼時候睡,為了省電,把燈關了。林老太在公共水龍頭處洗碗、做家務,回家收拾第二天出攤要用的貨,順便帶程喜樂。程剛就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幾個小時。
程睿回來後,沒見著吳其芳和程越,聽林老太說了他們去幹嘛,訴說了委屈「人家明明沒騙我,你媽也覺得有效,就你哥,非說那人是騙子」後,沒安慰、沒說自己的判斷,只說了句:「我去看看爸爸睡了沒。」
屋子小,程睿進門的動靜,程剛早就聽見了。聽程睿這樣說,程剛說:「沒睡呢,你進來。」
程剛用雙手撐著身體,坐在了床上,並拉亮了床頭燈。
程睿走進去,見床頭的杯子空著,問:「爸爸,你要不要喝水?我給你倒。」
程剛羞赧一笑:「不渴,想上廁所了。」
程睿立刻蹲下,取床底的夜壺,取了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準備伸手想幫程剛脫褲子,程剛羞紅著臉說:「肚子脹一晚上了,我想上大的。」
程睿取了來,在床邊擺好,半抱半扶著程剛,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弄到那椅子上坐下。這期間,程剛的身體重量除了壓在程睿身上,還多依靠那條還能動的左腿。
坐了會兒,程剛說:「我上不出來。」
程睿又花了大力氣,把他弄到床上去。
程睿明顯感覺到程剛輕了:不是因為他最近為了適應幫扶程剛而刻意在學校的單槓上鍛鍊了上肢力量而感到程剛輕,而是,程剛肉眼可見著輕了。
程睿知道,癱瘓後,程剛為了少麻煩家人,進食和飲水量都減少了很多。家人們都愛著程剛,程睿以為,當程剛察覺出,家人因為深愛著他,不怕被他麻煩時,就會恢復正常飲食。但從程剛全程小心翼翼的表現里,程睿聽出來,程剛還是怕麻煩家人,至少,他怕麻煩自己這個兒子。
程睿裝作不經意地問:「你不叫奶奶,是怕奶奶扶不動你,不小心摔了嗎?」
程剛「嗯」了一聲。
程睿說:「我晚上跟媽和哥說,你在家的時候,他倆儘量屋裡留個人。」
程剛說:「我都已經這樣了,就不必再耽誤個勞動力,專門照顧我了。」
「一家人,說什麼耽誤呢!」程睿說,「我跟他們商量一下,看怎麼排個班,輪流照顧你。」
「真不用。」程剛說,「我現在已經有點習慣用左腿支撐身體了。我本來還想讓你媽給我弄個拐杖,我也能走一走。你媽不讓,醫生也不讓。說我左腳傷了,左膝蓋也不好,不要再把左腿用廢了。」
程睿有點難過,笑笑說:「聽醫生的。」
程睿去收好了破椅子和痰盂,又給程剛接了杯水,說:「該喝水還是要喝的,不必忍著。」
程剛情緒突然就有些激動,握緊拳頭,說:「我現在就是個廢人了,我喝那麼多水幹嘛?給你們添的麻煩還不夠嗎?」
「你不是我們的麻煩。」程睿說,「你是我們的親人,沒人會覺得你麻煩。」
「久病床前無孝子。」程剛說,「我這才癱瘓,你們還能忍耐。我癱個十年,二十年,你們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程睿說,「家裡這麼多人,還照顧不了一個你嗎?」
程睿聲音不大,但語氣斬釘截鐵。大約是沒能得到想要的情緒價值,程剛突然覺得很無力,雙手一撐,躺下了,有氣無力說:「你快去學習吧,我再躺一會兒。」
程睿猶豫片刻,出去了。出門的時候,幫程剛關上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