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騎了一段後,自行車推著走,吳其芳跟程越講道理:「他聽說了你爸的情況,找到家裡,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有他的信息渠道。江城太大,就不說了,就我們家附近,誰家什麼情況,他想打聽,是很容易打聽出來的。他早上才找到我們家,今兒我們若真把他得罪死了,他背後使壞怎麼辦?他說弄死我們家人,應該不至於。但我在街上做買賣,你騎著自行車跑街,你奶奶在江邊種了菜,樂樂經常在巷子裡玩,睿睿晚上放學晚,我們落單的時候很多,他要想使個陰招,我們防不勝防。老話說得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我們不能把人逼急了……」
聽著吳其芳囉里囉嗦一大堆,程越一直沒說話,見她停了,才說:「我知道呀!這個道理,很小的時候,你就跟我說過,我沒想逼急他。」
「那你剛才……」吳其芳疑惑了。
「我知道我扮白臉的時候,你一定會扮紅臉的。」程越笑著說,「他就騙奶奶了二十幾塊錢,不至於不死不休。我們找到他家的目的,是為了讓他退錢,不是想搞死他。我後來找回去,是想到爸爸吃了觀音土,我們沒找他要錢,他還扣了我們兩塊錢,心裡氣不過。他給你錢,我要直接收了,他會覺得我們找回去是想訛他,這種欺軟怕硬的人,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家好欺負,不然他以後還會找事的。我把他給的錢扔地上,是知道,你會想辦法收下的。至於那包土,我根本不知道到哪兒檢測,我就是詐他的。」
吳其芳沒想到程越會這樣說,一時有些張口結舌,說:「你,你可真奸詐!」
「兵不厭詐。」程越說,「爸坐牢那兩年,我學得最多的經驗是忍耐。一直到現在,我都極能忍耐。我出去跑街,遇到的事兒也不少,若我真那麼莽,動不動就跟人幹起來,我這時候只怕已經進局子了,掙錢就更別想了。」
吳其芳問:「你遇到什麼事了?怎麼沒聽你講過呀!」
程越說:「有一回剛到一個裁縫店,才聊了幾句,衝進來一個人,以為我搶了他的生意,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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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其芳嚇一跳:「他動手了?」
「沒有,他只是嚇唬我!」程越說,「我看著瘦,比他還高呢,他不敢對我動手。」
「那你搶他生意了嗎?」吳其芳問。
「沒有。」程越說,「他到得晚,在店外面聽了一耳朵,就以為我搶他生意,實際上,他是賣布的,而我主要賣扣子。」
吳其芳笑:「你不也幫別人採購面料。」
「我不帶面料樣品,裁縫鋪需要面料,給我點碎布頭,我幫忙代買。」程越說,「我跟他不一樣,他只賣一家的布,我哪家都可以代買,給點跑腿費就行。」
吳其芳問:「還遇到過別的事嗎?」
「有一回,才下完雨,路上有水坑,一輛車故意濺我一身水,算不算?」
吳其芳想了想,說:「我想起來了,那次你半邊身體都濕了,我問你怎麼回事,你說不小心摔跤了。」
「就是那次。」程越哭訴委屈,「你不關心我受沒受傷,問我幫別人帶的貨有沒有弄髒。」
「我看你好好的站我面前才沒問的。」吳其芳感嘆說,「掙點錢不容易,貨給人弄髒了,賺不到錢,還得賠本,當然是貨更重要了。」
「人也重要。」程越說,「你下次還是先問一下我。」
「好,下次先問你。」吳其芳說,「吃一塹長一智,貨還是要包緊。」
「還是貨重要。」程越吐槽。
吳其芳問:「還遇到別的糟心事了嗎?」
程越說:「我才跑了多久街,能遇到多少事?倒是你,在街上賣扣子,遇到了不少糟心事吧?」
吳其芳說:「我跟你周姨一起,有事我倆一起上,你爸不也在街上嗎?托人帶個話,他就過來了,事大的話,他帶一幫扁擔來,我能遇到什麼事?」
「還說沒事!」程越說,「你這不還分事大事小嗎?」
吳其芳仔細想了想,說:「倒也有。有不長眼的小混混,來收保護費的。也有見我攤位好,想占我攤位,故意找茬的。還有在我這兒買了質量好的扣子,改天拿了不知道哪兒弄來的質量差的扣子退貨,專門過來訛錢的。還有非說自己的金耳環丟在我攤位上,讓我賠的。還有同樣擺攤賣扣子,賣不過我和你周姨,故意詆毀我們的。早些年,我還遇到過幾次,故意找茬,把我攤位掀了的。有一回收攤回去的路上,剛好你爸有事不在,我和你周姨還遇到了搶劫……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擺攤這幾年,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我都見識過了。」
市場才開放沒幾年,很多法律法規尚未完善,有些人見著別人掙錢,自己沒有門路,就開始想各種歪門邪道的招,試圖分一杯羹。吳其芳遇到的這些事情,是當時做小生意的人,經常會遇到的。好在沒幾年,漢街附近開始嚴打,市場秩序才一點點恢復。
「那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呢?」程越問。
「你一個孩子,我跟你說什麼呀!說了你們幫不上忙,還白白讓你們擔心。」吳其芳說。
程越心想,就跟他遇到事,不跟吳其芳他們說一樣。能自己處理,就不願意告訴父母,免得讓他們擔心。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但我們好像都習慣了報喜不報憂。
程越問:「那些事,你都是怎麼解決的呀?」
「一件事一件事解決唄!」吳其芳說,「說到這兒,我真得誇誇你爸!這幾年,全靠你爸的好人緣,我才能正常在漢街擺攤賣扣子,要不然真不知道得遇見多少糟心事。」
「他人緣是挺好的。」程越提著籃子賣扣子那幾天,親眼看到過,商戶和扁擔們,都極信任程剛。程剛雖然只是個扁擔,但在漢街,有一呼百應的能力。這能力,太難得了。
吳其芳說:「你爸講義氣,又熱心。他幫別人忙不求回報,別人就願意幫他。他這次住院,要不是熟人送來的禮金,咱還得借好幾百塊錢呢!」
程越說:「那些人都是聽說他站不起來了,禮才上那麼大的。」
「不管怎樣,咱得感恩。」吳其芳惆悵了,「禮尚往來,禮尚往來,別人上的禮大,將來別人有事,咱還的禮就大。也不知道咱到時候還不還得起。」
「別怕,有我呢!」程越說,「我將來肯定能掙大錢,不僅還得起大禮,別人有事的時候,也上得起大禮。」
「你就吹吧你!」吳其芳感嘆,「這兩個月,我帶你爸到處看醫生,又欠了你大姑家兩百多塊錢。我聽你大姑說,劉蘭蘭要議親了,若真議成了,要不了多久就要辦事,咱得趕緊把錢還上,不能讓你大姑為難。」
程越很驚訝:「劉蘭蘭就比我大一歲,才十九,就要議親了?」
「不早了。」吳其芳說,「我也是十九歲跟你爸議親,二十歲結婚,二十一歲就生了你。聽你大姑說,劉蘭蘭那對象家條件不錯,家住漢口,爹媽都是工人,家裡房子比你大姑家寬裕,結了婚,小兩口有單獨的房間。」
程越看著吳其芳頭頂間雜的白髮,心想,我總覺得她年齡大,實際上算一算,她明年才滿四十。
胡思亂想間,聽吳其芳感嘆:「你要上學,就不著急。不上學了,最多兩年,也該議親了。我現在愁的是,你奶奶年齡大,妹妹年齡小,爸爸還癱瘓,家裡沒有多餘的房子給你結婚用,女方肯定會嫌棄的,你該怎麼辦呢!」
程越沒想到,吳其芳的話題突然就轉向了自己,瞠目結舌,過了會兒才說:「我還小呢,不著急。」
吳其芳說:「時間過得很快的。」
一時無話,騎著自行車走。天黑透了,吹著夜風,母子倆沒再聊天,然而因為吳其芳的那些話,程越格外想念祝晚星。
上個月,給祝晚星的信里,程越說了退學的事情,整整一個月了,祝晚星都沒給他回信,不知道是沒收到他的信,還是在為他退學而生氣,故意不回信。這兩天閒了,得再寫封信問問,跟她解釋清楚為什麼退學,哄哄她,希望她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