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沒跟著去,她在家裡做足了準備:知道小兒子這一年零十個月在監獄裡吃盡了苦頭,回來這一頓,飯菜得做好些。但不能油大,油大他的腸胃受不了。
家裡攢了半年的肉票,去供銷社割了半斤五花肉,再買一根大蘿蔔,兩斤白米,主食是蘿蔔肉糜白米粥。熬得爛爛的,二兩五花肉的油脂都熬進粥里,加一丟丟鹽調個味兒就夠了,香卻不傷胃。
剩下三兩肉,切成薄薄的片,分別摻白菜、胡蘿蔔、木耳炒,這就是三個肉菜了。倆孩子昨天晚上在附近的湖裡下籠子捕的魚,大的賣了,小的還剩二三斤,留著煎一煎,酸辣土豆絲再來半盆子,蒸一鍋饅頭,三家十三口人,也就夠吃了。
是的,程剛今天出獄,又是周末,程禮、程華帶著自己的愛人、孩子們,也都來了。程禮家兩個閨女,程華家一兒一女,加上程剛家一家五口中午都在這裡吃飯,可不就是十三口人麼!
林老太心疼小兒子吃了虧,提前幾天去供銷社打了菜油,本想炸最拿手的面窩配粥吃,那才好吃呢!吳其芳說,面窩油大,得養幾天他才吃得了,面窩就換成了饅頭。
吃飯的人多,白面饅頭管夠是不可能的。程剛兩個,其他人一人一個,剩下的就是窩窩頭了。窩窩頭管夠。
白面也是攢了小半年的,刻意多蒸了幾個饅頭,蒸好撿了幾個裝盤裡,蓋上紗布,端進屋內,朝最裡間臥室走。
路遠,程剛他們還沒回來。程禮、程華他們早到了。熱饅頭的香味紗布蓋不住。程禮的大閨女程亭亭抽著鼻子問:「奶奶端的什麼?好香呀!」
林老太說:「大白饅頭,有你的,小叔他們到家了再吃。」
「那你這盤是給誰吃的呀?」程亭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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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呢!有你吃的就行。」林老太很煩藏食物的時候被看見。
說話間,林老太就進了裡間,放下盤子,打開木頭箱子,盤子放進木頭箱子裡,箱子落了鎖,鑰匙掛在褲腰帶上,再往外走。
程華和程禮的妻子趙素珍幫忙備好了菜,回來坐下歇一歇,聽見程亭亭說:「奶奶每次都藏吃的。」
有客來才有好吃的,有好吃的才會藏。程亭亭他們來了都是客,沒來時的粗茶淡飯何必要藏?
林老太不理她,只問戴了手錶的程禮:「幾點了?他們快回來了不?」
「十二點了,估計還有一個小時就到家了。」回答了母親的問題,又笑嘻嘻對程華說,「小時候媽也總藏吃的,就藏在那箱子裡。那箱子,得有幾十年了吧!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解放前的老物件了。」
程華說:「媽藏的東西,我是見不著的,都進了你和程剛的肚子裡了,你們是兒子。」
程禮說:「我能見著的時候也少,程剛吃得多。」
林老太不高興了:「你們大,一天天逮知了摸青蛙的,哪兒尋摸不到一口吃的?天天跟小的計較。」
程禮笑:「知了身上有幾兩肉?冬天就沒了,何況又不是天天能逮著。」
眼見著兒媳女婿、小輩們都盯著自己看,林老太的臉上掛不住了:「那時候窮,頓頓喝稀的。好不容易吃一頓乾的,根本不夠吃,哪有得藏?過年東西多點,藏了那麼一兩次,就被你們看見了。別咬嘴,你們都沒少吃!」
程亭亭的妹妹程玉立問:「奶奶你今天藏的是給誰的?」
所有人都看著林老太。
林老太說:「你小叔虧了身子,饅頭最養胃,我留了四個,他一天一個,吃完了,肚子就能見點葷腥了。」
程華擔心了:「這種天氣,放不了四天吧?我不是帶了麵粉嗎?你改天再給他蒸呀!」
程華嘴不好,但心腸是真好。她帶麵粉了,程禮也帶了。他兩家兩口子都有正式工作,相對寬裕些,每次回來,都會帶吃食給程剛一家改善生活。程華心疼母親和兩個外甥,帶得尤其多些,好幾次她的丈夫劉柏田都不高興了,卻也沒多說什麼,只面上不好看。
見到程剛一瘸一拐緩緩從監獄大門出來,吳其芳眼圈就紅了,忙調整情緒,拉著兩個兒子迎了上去。程越彆扭地掙脫開吳其芳的手,走在後面幾步遠。
上次跟吳其芳一起探監,程越見到了程剛的瘸腿。但監獄會客廳畢竟不大,幾步路就走完了。這次路程長,再次見到,震驚幾倍疊加,想到丈夫在獄中受的罪,眼淚就要掉下來,扭頭悄悄用袖子擦掉,才又對丈夫露出個笑臉來。
接過程剛手裡的行李,吳其芳催兒子們喊爸爸。程睿老老實實喊了,程剛一把掐住他腋窩,想舉高高,舉到腳離地就放下來了。小兒子重了不少,他舉不動了,怕摔著了程睿。
程越彆扭著不肯喊人,吳其芳生氣了,卻不好當著許久未見的丈夫的面打他,只帶著歉意說:「這犟脾氣,不知隨了誰!」
程剛並不計較,程越不喊他,不走過來,他主動走過去,主動喊他,喊前先一把抱住了:「兒子哎,好久不見。」
程剛的聲音有些嘶啞,許是在監獄裡說話太少的緣故,許是,他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情緒高昂的緣故。
程越掙扎了幾下,想掙扎開,還沒用力呢,程剛就放開他了,笑著對吳其芳說:「長大了,跟我不親了。」
吳其芳知道程越為什麼那麼彆扭:說到底不過是少年愛面子,這兩年一直被街上的調皮小子追著喊「勞改犯的兒子」,還喊他「小勞改犯」唄!程越討厭被這樣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就把恨意轉嫁給了父親,認為都是父親不小心,被抓了,他才要遭受這些磨難。
程越討厭的不是程剛投機倒把,而是被抓帶來的影響。他的恨意具體卻模糊,少年的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吳其芳心裏面什麼都知道,卻不好直接說出來,怕寒了程剛的心,只說:「這兩年幸虧有他,我那天回去就病了,起不來床,還得看病吃藥。他帶著睿睿夏天釣龍蝦、摸黃鱔、剝棉花籽,秋冬天撿茶籽、桐籽、山楂,什麼能掙錢做什麼,別人追在他屁股後面喊『小投機倒把』他都不理。掙了錢,給我買藥,給家裡買糧食……」
說著說著,吳其芳眼圈就紅了,差點落下淚來。
程越頭扭向一旁,緊閉著嘴巴不吱聲。想起這兩年的遭遇,他的眼圈也紅了。
程剛看看兒子,又看看妻子,摸摸妻子的頭髮,說:「你這兩年,也辛苦了。」
吳其芳說:「我不辛苦,主要是孩子們辛苦。」
程剛把吳其芳手上的行李挎到自己肩上,拉住妻子的手,又去拉程越,說:「走,回家!」
程越掙開他的手,走在後面。程睿走過去,牽住程剛的手,四個人相跟著走向大巴站。
跨火盆、艾草掃塵、在門口脫掉舊衣服、端著林老太為他準備好的洗漱盆去公共浴室洗澡、舊衣服由家人放在火盆里燒掉,洗完乾乾淨淨進屋是刑滿釋放人員必有的儀式。
儀式結束,差不多下午兩點。一起吃飯。沒人問程剛在獄中過得怎麼樣,過於消瘦的體型和過于謙卑、惶恐的眼神出賣了他。哥哥姐姐只說:「出來了好好做人,再也不要干那種事了。」
程剛唯唯諾諾,只一味點頭:「不幹了,再也不幹了。」
吳其芳看得眼淚掉下來,扭過頭抹掉了,又回頭,笑望著丈夫,聽他和家人說話。
小孩子不管這些,幾個小的很快吃飽了,跑出去玩了。大一點的孩子,程亭亭、程越、劉蘭蘭還留在桌上。程亭亭和劉蘭蘭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程剛身上,他讓她們感到熟悉,卻又陌生。他雖然已經從監獄出來了,也洗了澡,但他身上,卻帶著監獄特有的氣息:他不敢和人對視,哪怕小孩子盯著他,他也會移開眼睛,並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