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騙子

  程越退學後,吳其芳之前的安排,只好不作數了。程越去跑街,林老太繼續守攤賣扣子,程剛適應了自己想辦法上下輪椅,吳其芳適應了推著輪椅進出後,只要有時間,就帶著程剛一家一家醫院跑,一個接一個中醫小診所跑,多方諮詢醫生意見,看有沒有不切膝蓋,還能站起來的可能性。

  家底薄,家裡沒存款,就這樣跑了兩個月,看了二十幾個醫生,把程越退學帶回來的一百多塊錢和程剛住院別人送的禮金剩下的幾十塊全花光了,還花光了程越退學後跑街幾乎所有的收入,還借了錢,也沒能跑出個名堂來。

  半月板撕裂,中藥吃了沒用。大部分有良知的中醫都沒給他們開藥,有中醫開了藥,也不過是緩解疼痛,改善炎症罷了,起不了什麼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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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其芳一開始想的,能不能找個厲害的外科醫生縫縫補補,讓半月板將就著用,看能不能站起來,這個想法太過於異想天開了。市內的大醫院他們都跑遍了,沒哪個外科醫生肯接這個活兒。有醫生建議他們去北京協和醫院,看有沒有外科大拿能做這樣的手術。但也給他們潑了冷水,告訴他們,確實聽說過半月板裂一條縫的,手術縫補後修養了半年,就能正常走路了。但那個病人一是年輕,二是軟骨組織沒有磨損,三是因為撞擊,半月板上有一條小縫,具備手術縫補的可能性。程剛的半月板撕裂太嚴重了,軟骨組織磨沒了,幾乎沒有修補的可能性。

  中醫這邊,也明確告知他們,中醫內調,解決不了器官破損缺失的問題。生死人肉白骨都是傳說,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別想了,這事兒靠中醫不能解決。

  無數家中西醫醫院,一起掐滅了這家人的希望。騙子卻帶著「神藥」找來了。祖傳的秘方,說得有鼻子有眼:在全國各地治好了多少多少人,病人治好了,一家人都給他下跪,說他是神醫。打仗的時候,軍隊靠他這藥方,不知道救了多少人。要是沒這藥方,咱們國家不一定能打贏,說不定日本鬼子這時候還在街上燒殺搶掠呢!

  這麼假的話術,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不會信。偏偏林老太信了,還把自己全部的積蓄貢獻出來了:撿破爛、收破爛這些年,她總共加起來有二十多塊錢存款,全給了騙子,換了一包神藥。吳其芳推著程剛再次從醫院鎩羽而歸後,她興奮地拿出了神藥,非要程剛喝,說神醫說了,這個藥喝完幾個療程就好了,程剛不僅能站起來走路,還能滿地撒歡跑了。

  吳其芳將信將疑,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她帶著丈夫滿城看醫生,腿都跑斷了,沒一個醫生說他能站起來。家裡突然來一個人,給一包藥,就說他能好。這事兒怎麼看怎麼像假的。但話又說回來,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

  人在沒有希望的時候,哪怕是根稻草,也想拼命抓住它救命。吳其芳雖然有所懷疑,也提出了自己的質疑,但是藥已經在家裡了,錢也花出去了,想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讓陳剛喝了。

  程剛多少有些常識,直言,假的、騙子,不肯喝。無奈母親逼迫,妻子幫腔,都希望他喝,被醫生「判刑」後,他的能量明顯就不足了,對自己的人生有點破罐破摔,實在沒力氣跟兩個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掰扯,雖然不信,她們讓他喝,他也就一仰脖子喝了。

  程越跑街,為了積累客戶,掙更多錢,越跑越遠,下午回家的時間,就越來越晚。到家後,差不多該到吃晚飯的時間了,聽說了這件事,非常生氣,說:「掙點錢那麼難,一下子就把幾十塊扔出去了?」

  林老太還跟程越掰扯:「那神醫說真能治好你爸。」

  「那麼好的藥,醫院裡怎麼沒有?」程越說,「真那麼厲害,他怎麼沒去醫院當醫生?」

  程越問林老太那人住在哪裡,他找他去。不還錢就扭到派出所去,讓他坐牢。林老太大罵程越不孝,見不得爸爸好。程越跟林老太吵,兩個人各有各的理,都很生氣。

  吃完晚飯,天還沒黑,程越在大雜院裡問,誰見到上午那個人了。大雜院的鄰居們大都是上午出工,下午收工。那人偏偏是上午過來的,沒人見過。程越順著牌坊巷一路問過去,幸好巷子裡有見過他的。多方打聽之後,居然有人認識他,知道他家住在哪裡。

  程越估摸了一下路程,騎車找到他家只怕得四十多分鐘。但也得去找。二十多塊錢呢,這是吳奇芳賣扣子一個多星期的收入了。這筆錢,林老太只怕至少存了至少大半年,一下就給出去了,心可真夠大的。

  打聽清楚地址,程越回了趟家,把沒喝完的藥重新打包,提上,推著自行車就走。林老太哭鬧著死活不讓去,非說自己沒上當受騙。吳其芳本來就將信將疑,見程越要去找事,擔心對方欺負他年齡小,形單影隻,程越再一衝動,惹了事。就想跟著去,娘倆好有個照應。

  程越知道吳其芳的戰鬥力,也就同意了。程越騎著自行車載著吳其芳,找到那人家裡,天都黑了,那人正陪著老婆孩子老母親吃飯呢,程越怕他耍賴皮,這事沒那麼容易了解,去了就擺出大吵大鬧的架勢,嚷嚷得鄰居都聽到。那人不是第一次遇到找上門的情況了,應對得很熟練,說他那就是好藥,一般人想買還買不到呢!程越說:「你不是說吃了我爸就能站起來嗎?你告訴我吃幾個療程能站起來?你給我立個字據,我拿著你的字據,到時候站不起來,我把我爸推你家,你養著。」

  那人說:「你這不是訛人嘛!」

  「你可是跟我奶奶誇下海口了,說我爸吃了這藥就能好。」程越說,「你說得那麼好聽,你不敢立字據?」

  「就算是大醫院的醫生也不能給你打包票,百分百能好呀!」那人說,「每個人體質不一樣,萬一你爸吃了沒好,那怪不到我身上。」

  「現在又這樣說了?」程越說,「那你敢不敢發個誓,如果你今天跟我奶奶說的話,有任何一句假話,你們全家不得好死。出門被車撞死,睡覺房子塌了壓死,喝口水都能嗆死。」

  那人急了,破口大罵:「你個有爹生沒娘養的東西,怪不得你爹癱瘓呢!有你這樣詛咒人的嗎?」

  聽到這兒,吳其芳總算確認了,這就是個騙子,他前面說的都是假話,那包藥根本不可能讓程剛站起來。吳其芳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大腿,邊拍邊哭喊:「都來看看呀,這個殺千刀的死騙子,騙到我們家了呀!我們家已經那麼苦了,老的七十多了,小的還在上幼兒園,男人癱瘓了,飯都要吃不上了,他卻來騙一個老太太的棺材本呀!我們家老太太身體不好,要是一下子被氣死了,變成鬼也不能放過這種人呀……」

  鄰居們圍了上來,都在看笑話。程越拿起一包藥,就朝他們飯桌上各人碗裡倒,說:「你們說這藥好,你們吃呀,你們吃呀!有病治病,沒病補身體,這可是你們賣給我們的呀!」

  那一家人知道,他們今兒遇到不好惹的主了:一個莽,一個潑,不退錢這事不好辦。那人在老婆老媽的催促下,罵罵咧咧地把錢退了。但因為程越拿過來的藥少了一包,還是扣了兩塊錢。想著那包藥已經喝掉了,再跟他扯皮沒必要,程越指著他,讓他嘴巴放乾淨點,收了錢,就帶著吳其芳走了。

  路上有鄰居追過來,說他們家就靠坑蒙拐騙為生,之前不知道騙了多少人了,之前就有人找過,那人太不講理了,錢沒拿到手,還被臭罵了一頓。那個年代還沒普及報警服務,有人氣不過,叫了幾個人逮住他,扭送到了轄區派出所,但因為詐騙金額不大,沒夠上刑事案件的標準,只當治安案件處理,關了幾天,罰了款,最後不了了之。他出來後沒多久,重操舊業,繼續騙錢。之前坑蒙拐騙無實物,現在學聰明了,拿一包自製藥去騙人,這樣就算再次被扭送到派出所,他的藥吃不死人,就不會有大事。

  程越問:「這藥用的是什麼東西?」

  鄰居說:「觀音土,摻和玉米面粉。」

  觀音土,廁所牆根的土。有點鹹味,是尿液滲透土質後留下的。自然災害那幾年,有人用觀音土泡水喝。觀音土脹肚子,不能消化,喝得多的人,鼓著大肚子死了。

  吳其芳想到程剛在自己和林老太的逼迫下,才喝下去一包,沒忍住乾嘔了一聲。

  程越當然也知道觀音土是什麼,他很冷靜,問:「他叫什麼名字?」

  「王天勤,臉上有麻子,都喊他王麻子。」

  程越跟鄰居道了謝,跟吳其芳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說著,把自行車交到吳其芳手上,快速跑回那院子,那包藥還沒收,放在王麻子腳邊。程越走過去拿了一包就朝懷裡揣,王麻子攔住他,質問他到底想幹嘛,他說找個地方檢測一下,結果出來了報警,把王麻子全家抓進去。

  「我不是退你錢了嘛!」王麻子喊。

  「我替天行道,免得你再害別人。」程越說。

  王麻子惡狠狠說:「你知道我家在哪,我也知道你家在哪,有本事你就報警。不讓我家好過,我也不讓你家好過。我家有老人和孩子,你家也有。我弄不死你,我還弄不死你家人嗎?」

  程越才十八歲,第一次被人這樣威脅,他氣得渾身發抖,跟王麻子吵:「來呀,有本事弄死我呀!欺負老人和小孩算什麼本事?」

  吳其芳推著自行車追過來了,聞言拉程越:「走了,走了,別惹事。」

  程越不肯走,吳其芳使勁拉,拉不動,在他胳膊上掐了幾把,催著他走,程越一臉憤恨的表情,被吳其芳拉著走了。

  還沒走出院門,王麻子追出來了。朝吳其芳兜里塞了五塊錢,說:「今兒這事兒算我倒霉,沒想到會遇到你們這樣的。那包藥的錢我就不收了,你們也給家裡的老人小孩積點德,別再揪著我不放了。」

  程越不要他的錢,從吳其芳兜里拿出來朝地上扔,說:「不要你的錢,也別想害別人了!」

  王麻子看著吳其芳,吳其芳從地上撿起錢,抓手上,說:「你的意思我們都知道了,我今兒也放下一句話,我們家與人為善,沒得罪過什麼人,如果我家老人小孩出了什麼事兒,我第一個找你。」

  王麻子朝程越伸手,意思是想要他懷裡的那包藥。程越不肯給,吳其芳扯住他,把藥掏了出來,遞給了那人,拉著程越走了。

  王麻子見吳其芳收了錢,把藥包還給了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無聲的契約,這家人不會再來找麻煩,放心了。卻還是在他們離開院子後,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句:「什麼東西!找茬找到爺爺頭上了!」

  鄰居們面露鄙夷,三三兩兩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