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遵從命運安排

  雖然程剛這一摔很突然,結果很殘酷,但除了程喜樂之外,其他家人,或多或少都算是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大家跟程剛一樣,都心存僥倖,覺得最壞也不過是做不了扁擔了,沒想過他會癱瘓,餘生都要在輪椅中度過。當醫生宣布,他的半月板撕裂嚴重,只能切除時,一開始大家很震驚,消化了好幾天,都沒能完全接受這個消息。

  家人里情緒最激烈、最不能接受這件事的人是林老太。她一把年紀了,最大的願望是兒女平安。而現在,她最愛的小兒子癱瘓了。她無法想像,他的餘生將會有多艱難。她接受不了,這些天,眼淚就沒停過。來個人她就哭,來個人她就哭,像祥林嫂一樣,跟所有人哭訴程剛的不幸。

  最先調整好情緒,走出來的人是吳其芳。看望的人陸續而來,程剛起不來身,只能坐在病床上跟人說話。他向來寡言,迎來送往這種事,吳其芳比他熟練,他就由著吳其芳發揮。病房裡已經有一個人哭哭啼啼了,就得有另外一個人調節氣氛,說些充滿希望的話,不然等於把爛瘡展示給人看,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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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望的人,不管心裡怎麼想,嘴上都順著吳其芳的話說,告訴她,不可能站不起來了,一切都會好的。就算現在站不起來,再養養,想想辦法,總會站起來了。

  充滿希望的話說多了,吳其芳自己也有些信了:或許並沒有到最糟糕的時候,或許他的腿還能治,不至於真要到切膝蓋,終身坐輪椅的程度。

  ——醫生前面說的換人工半月板的事情,並沒有在吳其芳的考慮範圍之內。三萬塊錢太多了。就算他們能借到那麼多錢,也不敢借。靠什麼還呢?程剛喪失了勞動能力,難道要靠吳其芳賣扣子一個月掙八九十塊錢還嗎?何年何月才能還清?一家人的生活怎麼辦?而且如果換了人工半月板還站不起來怎麼辦?不是說有人因為排異反應站不起來嗎?如果註定了要終身坐輪椅,那還不如直接切了呢!

  這些天,「接待」了太多人,聽了太多人的意見,吳其芳逐漸拿定主意:不切膝蓋,儘量保守治療。多跑幾家醫院,多看幾個醫生,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比如說,把破損的膝蓋縫起來,修修補補,看能不能將就著繼續使用。程剛這輩子,重活是做不了了,但只要能走路,就還有希望。

  程剛贊同這個處理方式。他才是這個家裡最接受不了自己終身不能走路的人。

  他曾經是家裡那個最天真、最不能認清現實的人。而現在,現實給了他一記重拳。

  從前認不清,以為自己有跟命運對抗的本事,這時候,醫生的幾句話,讓他認清了:和命運的對抗中,他輸了。輸得很徹底。

  認清不代表接受。

  不接受的表達方式是嚎啕大哭。但他是男人,天大的委屈,大哭一次就行了,再哭,就是矯情了。

  住院第一天晚上,夜深人靜,所有人都回家了——甚至隔壁床快要出院的病人,當天晚上也跟當班護士請假回家了,只有吳其芳留在醫院陪床。程剛說他餓,吳其芳出去看能不能買到宵夜。回來時,聽見病房裡,程剛在嚎啕大哭。吳其芳知道他心裡難受,提著一份炒麵,站在病房外蹲著,無聲地陪著哭了半小時,聽見程剛沒哭了,起身上廁所洗漱去了,才擦乾眼淚提著涼掉的炒麵回了病房,假裝並不知道他哭過。

  之後,程剛就很安靜了。頹廢而安靜,但又總想表示,自己並沒有廢掉,還有用。就很擰巴。跟人說話,帶著點討好的小擰巴,尤其是跟吳其芳和兩個兒子說話的時候。

  看著卑微,惹人同情。程剛自己不知道罷了。

  程剛在醫院住了十來天,處理完膝蓋積液和炎症之後,就出院了。

  因為親朋好友上的禮都不算小,程剛這次住院,沒有借錢。但出院時也沒什麼結餘,別人送的禮金幾乎都花光了。

  程越去復讀後,跑街這活兒一直是吳其芳在做。賣扣子的攤位,林老太每天去看著。程剛住院期間,吳其芳在醫院陪護,林老太照顧家裡、接送程喜樂,還要給兩口子送飯,累壞了,自然沒時間去賣扣子,攤位周芬幫忙占著,倒也沒讓給別人。程剛病情穩定後,吳其芳抽空出去送了一趟貨,程剛倒下之前,她承諾要送的貨,不能說話不算數。

  出院後,借了個輪椅,先用著。屋子小,輪椅施展不開。借輪椅主要是為了方便他偶爾能在院子裡坐會兒,以及去別的醫院看醫生好代步。

  回家後沒多久,一家人的生活逐漸步入正軌:日子總要過下去,家裡的條件,不允許他們傷春悲秋。無論內心有多絕望,多不甘,都得迅速步入正軌,各干各的事兒——除了程越,他退學了。

  程越退學,和程剛倒下有關係,但關係沒有家人以為的那麼大。

  程剛倒下之前,程越就無數次想要退學了。老師講課他是真聽不進去,他對無止境地埋頭寫和背也沒有任何興趣。他強迫自己認真聽講,強迫自己認真對待每一次作業,但每一次強迫都會讓他再一次確定,他不喜歡讀書。跟讀書相比,他更喜歡外面的世界。

  程越跟程睿說過想退學,程睿讓他堅持,他就又多堅持了幾天。程剛倒下,一家人陷入短暫的慌亂。程越聽吳其芳和林老太商量,以後家裡怎麼辦,怎麼掙錢,就說,他去掙,以後他養家,被吳其芳罵了一頓。吳其芳說,只要她沒倒下,就沒有讓孩子退學養家的道理。林老太也說,她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就算撿破爛也會儘量顧住一家人的吃喝。

  吳其芳和林老太商量,攤位不能丟,那是一家人的退路。跑街剛跑出點名堂,更不能丟——跑街是掙更多錢的希望,以後程剛和三個孩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這條路,不僅要跑通,還要跑好。至於程剛,安心治病,能治好治好,治不好也沒關係。腿廢了手沒廢,嘴巴沒廢。過陣子,等他好一點了,他去守攤賣扣子。反正守攤不用動來動去,而做買賣,本就是他擅長的。

  至於朋友們提供的工作崗位,程剛就沒考慮過接受:都這樣了,到哪兒不是拖累別人,何必呢!

  吳其芳知道程剛的心思,故,提都沒提讓他去朋友處工作。

  吳其芳和林老太商量這些事情的時候,並沒有避著程剛。若在以往,他要麼不吱聲,不回應,當然也不聽她們的,要麼明確表示,不再碰買賣。然而這次,他雖然沒吱聲,卻默認了吳其芳的安排。之所以默認,一是,吳其芳威脅他,不同意就把輪椅朝街上一推,輪子鎖死,不到收攤時間不推他回去,看他還怎麼犟。二是,他心裡清楚,吳其芳這樣的安排是在救他:他一個四十出頭的大男人,家裡最大的孩子在高三復讀,最小的還在讀幼兒園,若真的一分錢不掙,不就是個廢人了嗎?對於程剛來說,做廢人,還不如讓他去死。

  程剛之前不肯做買賣,是命運給了他一耳光,他朝命運豎中指。這時候命運把他中指掰斷了,還照頭給了他一悶棍,血淋淋地糊他一臉,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依照本能,用胳膊抹把臉,試圖把血抹掉。

  抹不掉,卻塗勻了,他也真正服氣了。

  或者說,沒心氣了。他給命運跪下了。

  他什麼時候重新站起來,沒人知道。就像沒人知道,他的腿,還能不能站起來一樣。

  幾人說這些事情,是出院回家前一天晚上,記在病房裡,沒避著程剛,自然也沒避著程越——程越請假了。

  吳其芳擔心程剛人高馬大,她和林老太沒辦法把他從床上挪到輪椅上,沒辦法推著輪椅穿越漢街人來人往的石板路,準確把他帶回家時,程越就說他請假,他保證把爸爸帶回去。吳其芳不讓他請假,只說喊劉立幫個忙——劉立一定願意幫這個忙的。

  程越說:「你不可能每次帶爸爸出門回家都請人幫忙。」

  又說:「我請個假沒關係的,反正我也學不進去。」

  這幾句話讓吳其芳非常生氣:家裡都這樣了,你憑什麼學不進去?

  吳其芳衝程越大吼:「你復讀一年,考不上大學,你給老子等著!」

  等什麼?程越不知道,但他感覺壓力山大。晚上躺床上睡不著瞎琢磨,他幾乎已經下定了退學的決心。

  程家人都有個犟勁,第二天一早,程越出門時交代了句「我去學校請假,我幫爸爸辦出院」就跑了。林老太追不上他,又操心還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程喜樂,只好隔空罵了幾句,就算了。

  程越上午請了半天假,和吳其芳一起給程剛辦了出院手續,下午去學校,就遞交了退學申請,當天就收拾東西回家,再不肯去學校了。

  吳其芳臭罵他,逼著他去學校,他就是不去。吳其芳甚至哭了,說都怪自己夫妻倆沒本事,害得孩子才上了一個多月學,就要退學。程越解釋,是自己學不進去,跟爸爸沒關係,爸爸這事,只是起催化作用,讓他想通了而已。

  吳其芳不聽,依然哭,依然罵,邊罵邊哭,邊哭邊罵。程越見解釋不清,也就不解釋了,隨便她誤會好了。吳其芳罵她的、哭她的,該怎麼做,程越自己做決定。


  正如接受丈夫站不起來一樣,沒兩天,吳其芳就接受了程越退學的事實。母子倆一起去學校,吳其芳又哭了一場,跟老師說自己沒本事,丈夫站不起來了,害得孩子非要退學……哭是有用的,老師同情他們家的遭遇,幫忙跟校領導說情,最後,書本費沒退,借讀費全退,學費退了一半,總共退了一百多塊錢,也算是壞消息里,唯一的一個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