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們得知消息都來醫院探望程剛,按江城本地風俗,看望病人,除了拿些吃食之外,還都送了探望禮金。牌坊巷相熟的幾個鄰居們,一般也就是三塊錢,再加一把掛麵或一盒桶裝餅乾。周芬送得多,送了鄧慧慧來家時帶來的一網兜蘋果和五塊錢。
扁擔們掙錢難,按關係遠近,送兩塊、或三塊、五塊錢禮金,劉立送的最大,十塊錢。和程剛關係好的幾家商戶們也來了,他們有錢,送的禮更大一些,一般都是十塊錢。楊萬彩送了二十塊。萬平送了二十塊。鄭遠沒來,他的助理拿來了一百塊錢,附加一句話:有需要,來找我。
楊萬彩、萬平、鄭遠的禮金,在吳其芳看來,都太大了,她忐忑不安,怕欠的情分大,將來還不起。不肯收,對方非要給,態度實在熱情,也只能收下了。
——吳其芳猜測,他們聽說了程剛的情況,想到程剛大概率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而這一家子日子總要過,才會送那麼大的禮。
吳其芳的猜測,基本符合事實。
程剛的獄友們也來了三個人,是周鐵農、黎啟軍、吳震。
周鐵農的父親是漢街的老裁縫,擅做西裝和旗袍,幾十年下來,積累了良好口碑。周鐵農沒讀過多少書,從小跟著父親學裁縫。他話不多,但眼明心亮,眼裡有活,不到十八歲,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全面接手了裁縫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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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一場風波,裁縫鋪被砸,父親為了保護他,承擔了所有,並在被抓走前,托人把他送進了一家街道辦的棉織廠當工人。
這一做,就是十年。
這十年間,發生了很多事:父親意外身亡,母親身體底子本就不好,四十歲出頭,就臥床不起,藥石不斷。幸得棉織廠領導幫忙說話,母親和周鐵農才免了後續的麻煩。
1976年,漢街不少人在偷偷摸摸做買賣,為了湊得買藥錢,周鐵農利用在棉織廠的關係,私下弄出一些廠里的殘次布頭賣給漢街偷偷擺攤的人。明明很注意了,每次都挑不起眼的布頭,量不大,但還是被舉報了。
「盜竊國家財產罪」,判了一年半。當周鐵農聽說陳剛忍著腿痛不舉報別人時,對他敬佩不已——那個年代的人,太愛舉報了。連他這樣的都被舉報入獄了,程剛腿傷成那樣,還不肯舉報別人,周鐵農敬他是條漢子。當程剛得知,周鐵農擔心獨自在家的老母親,便寫信給吳其芳,讓吳其芳去周家看看。
吳其芳明明也在病中,卻還是在稍微好一點後,拖著病體去了周家,留下了三塊錢。之後,只要吳其芳有力氣起床出門,就總是會到周家看一看。得知周母被親戚、鄰居們照料著,放心不少。
獄中相互幫助,獄外,家人相互照顧,程剛和周鐵農之間的交情就這麼建立了起來。
陳剛出獄後沒多久,周鐵農出獄。他工作丟了,只能自己想辦法找營生。他在家裡支起一張案板,接裁縫活,不收布料,只收加工費。老客戶慢慢回來了,口碑傳開,新客戶也來了。
做裁縫的人對面料最敏感,哪個料子好,哪個料子容易縮水,哪個料子做褲子挺闊,哪個料子做襯衫涼快,他一摸就知道。來找他做衣服的客戶越來越多,他開始跟客戶商量,「你這條褲子我幫你選塊料子,保管比你自己買的強」,客戶同意了。他去漢街幾家國營布店挑料,加點手工費一起算。後來,老客戶們逐漸就不自己買布了,布由他來買,他來裁,他來縫,一條龍服務。
再後來,他乾脆進了一批常用布放在家裡,做衣服的人,直接上他家挑,挑好他來縫製。
再後來,他忙不過來,逐漸就不接裁縫的活兒了,只賣布。
再後來,政策放開,允許漢街個體戶從事批發經營。因為他挑布的眼光太好,周圍裁縫鋪和檔口老闆開始找他拿貨,他囤貨量越來越大了。他家的客廳,堆滿了布匹,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1983年,周鐵農不再滿足於從別的廠進貨,開始自己生產布料。攢了一筆錢後,他買了機器,請了人,在家附近租賃了一個小廠房,開始生產布料。他生產的布料,款式不多,質量卻絕對過硬,一上市,就遭遇了瘋搶。這一年多,他逐漸不再從別的廠進貨——他自己廠里生產的,就夠他忙了,沒精力再鋪更大的攤子。
看望程剛,他拿了五十塊,他跟程剛說:「出院了,就到我那兒去吧,幫忙收個錢,記個帳。跟錢打交道,你來我最放心。」
黎啟軍入獄比程剛早半年,出獄比程剛晚半年。他爺爺是清末民初的棉花商人,白手起家在漢街附近蓋了兩層樓,占地面積很大。爺爺走後,父親守著那棟房子。後來房子被統一安排租住,一家人搬到二樓居住。後來又被擠到一間十五平的偏房居住。沒能守住自家的房子,黎啟軍的父親一生鬱鬱寡歡,1972年就去世了,去世時,還不到五十歲。
黎啟軍家有台美國產的老式收音機。那台收音機是抗戰勝利後,爺爺從重慶帶回家的。那台收音機五六十年代還能收到短波,黎啟軍小時候經常偷偷聽「美國之音」、「BBC」和台灣的廣播。那時候小,只覺得稀奇好玩,根本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1976年底到1977年初,黎啟軍在家收拾東西,擦拭收音機時,被鄰居從窗外看見,被舉報。公安到他家搜出那台收音機,認定傳播不當言論,以相關罪名抓捕他,判刑兩年零十個月。
1979年年底黎啟軍出獄,1981年,江城落實私房政策。黎啟軍向區內私房政策領導小組遞交了申請,要求發還祖產。1983年年初,產權清晰,那棟樓返還到了黎啟軍名下。
房子回來了,但已經不是黎家獨占了:樓下兩間還住著當年搬進來的住戶,按政策不能趕人。黎啟軍真正能用的,只有樓下一個大倉庫和樓上的三間房。
樓下倉庫是當年爺爺蓋來囤棉花的。收回來之後,黎啟軍把樓下的大倉庫借給幾個做服裝生意的老鄰居存貨。商戶們把貨存在他那兒,他閒著也是閒著,順手幫他們收貨、發貨、跑運輸。一開始就是幫熟人忙,收點保管費。也不過一年功夫,生意就做大了。他在1984年年初註冊了運輸公司,買了卡車,成了漢街第一批搞物流的人。他最大的優勢是樓下的那個大倉庫——別人想搞物流沒場地,他家裡就有一個。
他和程剛在獄中認識,和周鐵農一樣,都敬程剛是條漢子。他性格耿直,和程剛很說得來。他也拿了五十塊錢,也跟程剛說了一句話:「去我那兒干吧,你跟扁擔們熟,我長期跟扁擔們合作,你正好可以幫我聯絡管理。」
吳震入獄的罪名是「投機倒把」和「窩贓」。他是漢街最早一批掮客——替商戶牽線搭橋,撮合買賣,從中抽成。他腦子活、嘴皮子利索,漢街誰進了什麼貨,誰家缺什麼東西,他一清二楚。1977年,吳震幫一個外地布商牽線,從江城一家國營針織廠搞到一批布。買賣做成了,布商跑了,尾款未付。針織廠報了案,吳震作為中間人被捕,判了兩年。
吳震這人最大的本事是看人下菜碟,在監獄裡也一樣。他知道誰能惹,誰可以結交。他跟程剛走得近,是因為程剛嘴嚴、可靠。跟黎啟軍走得近,是因為黎啟軍講義氣,出去了用得上。至於周鐵農,周鐵農人實誠,話不多,他們之間,一直說不來。也就算了,人與人之間,講究一個緣分。
出獄後,吳震干回了老本行,但換了個說法,不叫「掮客」,叫「居間人」。外地商人來漢街進貨,人生地不熟,吳震主動湊上去:哪家面料實在,哪家價格有水分,哪家老闆好說話,哪家檔口背後有人……他一一道來。帶一趟路,引一個客戶,收一筆茶水錢。本地商戶擺不平的事——貨被扣了,帳被欠了,跟人有了糾紛,也找他。他認識派出所的人,工商局的人,甚至認識底層的扁擔們,三教九流就沒有他搭不上話的。
他不貪,該拿多少拿多少,從不黑吃黑,時間長了,漢街有了句口頭禪,有事找吳震。外地人來漢街,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貨,而是先到吳震那兒去拜碼頭。
程剛出獄這幾年,一直在做重體力活,吳震覺得他傻,給了幾回建議,甚至還給了幾次機會,程剛都沒接。道不同不相為謀,兩人之間,逐漸就遠了。吳震這次來,主要是受人之託:他們的獄友張強,出獄後去了香港,最近打算回來,找大家聚一聚。
程剛雖然受傷後,總有些心灰意冷,但跟張強六年沒見,聽說他想找大家聚,自然也不會拒絕。
看望程剛,吳震本來準備了二十塊錢。但見兩個獄友都拿了五十,想著一起來的,面子上不能不好看——他這種人,面子是立身根本,臨走時,他也留下了五十塊錢。
錢都太大了,吳其芳自然是不肯收的。她不好跟幾個大男人撕扯,他們非要給,她也只能勉為其難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