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睿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離他放學還有三個多小時,他請假出來的。程越在他校門口接到程剛出事的消息,沒告訴他,是怕耽誤他學習。學校門衛剛好認識程睿,聽見了,在程睿上完下午課,和同學散步到校門口的時候,臨時起意跟他說了。但也只提了一嘴,門衛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也不知道具體在哪家醫院,只說聽著好像挺嚴重的。又勸他不要擔心,他哥不跟他說,應該是沒大事兒。
程睿前些天就感覺到,程剛這幾天可能撐不住了——之所以其他人都沒有發現程剛的狀況,是因為他們睡得都太早了。每個人每天都很累,晚上九點多就困了,躺床上不到十分鐘就呼呼大睡了。只有程睿,只有他睡得比較晚。他每天晚上都是十二點以後睡,關了燈躺在床上還沒立刻睡著,而是在腦子裡默默過一遍白天學習過的知識點,默默背一遍睡前背的英語或古文。真正睡著都接近凌晨一點了,而程剛在十一點半之後,呻吟得格外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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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呻吟,不如說是痛哼。大多數痛哼是無意識的。程剛也困,也累,睡著了才不用忍著劇痛。而程剛實在太困了,雖然痛哼會讓他的睡眠變淺,但每當被痛醒,他就會忍著疼痛不再出聲,直到痛勁兒過去,再次睡著為止。
程睿發現,程剛這陣子,痛哼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頻率比之前高太多了,就有些擔心,怕他撐不住。但每一天他都撐下來了。程睿每天的學習任務很重,白天一學起來就會忘記程剛的疼痛。一到夜晚,聽見程剛呻吟,他又開始擔心。
程睿知道,程剛不喜歡別人提起他的傷腿,提起他的疼痛,程睿就不說。但就在兩天前,他悄悄問程剛:「你的腿沒事吧?要不要去看醫生?」
程剛還是雲淡風輕的表情(沒有表情),說:「沒事,我心裡有數,不用看。」
程睿就什麼都沒說了,只悄悄塞給他一瓶止痛藥——那是他用開學初吳其芳給的錢買的。買不起貴的,只買了一瓶便宜的。
門衛跟程睿說,程剛出事了,程睿幾乎是立刻想到,他的腿出問題了。問保安,保安說隱約聽了一耳朵,說挑東西太重,摔了,程睿心裡就知道,壞了,這次只怕不好搞。
他立刻跟老師請了假,先回家,門鎖著,去隔壁找了周芬,打聽清楚醫院地址,就跑過來了。
剛進門,就碰見程越要出門,問爸爸怎麼了,吳其芳和林老太沉浸在悲傷里,都沒有回答,吳其芳只恍惚問了句:「你怎麼來了?今天放學早?」
程睿剛回答完,就被程越拉出去了。程越這時候心裡亂,急需一個人幫自己釐清思路。而每次當他心亂時,他的弟弟,都是他的定海神針。
兩人在住院部附近找了個沒多少人的小花園,坐下後,程越就把程剛的情況都跟程睿說了。
程越說:「他這輩子,基本上已經廢了,以後做不了事情了。」
程睿半晌沒說話,過了會兒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態不要崩。」
「他崩不崩有什麼用?我現在擔心的是媽,媽別崩。」程越氣急敗壞說,「你剛上高中,樂樂還那么小,奶奶動不動生病,我還腦子一熱交了那麼多錢去復讀,他要再成了廢人,以後只有媽一個人掙錢了,家裡可怎麼辦?」
「再差也不會比他坐牢那兩年差。」程睿說,「我和你都長大了,那時候我們都能想辦法掙錢,現在也可以。那時候媽天天躺床上起不來,一碗接一碗中藥往下灌,現在媽身體是好的……一切沒你想的那麼糟糕。」
程越心想,那時候我倆都小,有時候出去掙錢。現在你一門心思想考清北,我要繼續復讀的話,哪有時間去掙錢?但不知怎麼的,聽著程睿篤定的話,程越的心,還是一點點靜下來了。
程越說:「那時候小,不懂事,沒覺得日子有多難過。他這次倒下,我一下子就慌了。」
程睿說:「媽躺床上那一年多,我總擔心她死了。有時候半夜醒了,我悄悄去她屋摸她鼻息,看她還有沒有氣。」
這事兒程越第一次聽程睿說,他覺得好笑,說:「我想起來了,好幾次,半夜你上床,把我吵醒了,我問你幹嘛去了,你說去尿尿。其實那時候晚上,你沒喝多少水。」
程睿跟著笑:「我怕你跟我一樣擔心得睡不著,就沒跟你說實話。」
程越說:「想想我那時候,神經挺大條的。」
曾經的苦難,現在成了談資。苦難逐漸被遺忘,剩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
程越說:「如果他真站不起來了,我就不復讀了,我來養家,養你和樂樂,反正我也讀不進去書。」
程睿搖搖頭說:「倒也不必如此。」
程睿說:「站不起來,有站不起來的路走。爸是個高自尊的人,他不會允許自己成為廢人的。」
「站不起來,還有什麼路走?」程越說,「高自尊我沒看出來,死腦筋我看得透透的。」
雖然是兒子,但程越對這個父親始終有點恨鐵不成鋼。明明是最早一批做生意的商戶,有腦子、有人脈、有資源,現在就屬他混得最差。至於那雙腿,現在弄成這樣,除了命運的原因,說到底,是他不識時務,非要去做扁擔,自己作的。
程睿說:「爸是個高自尊的人,如果不是高自尊,就不會這麼多年不碰買賣了。我前面說,希望他心態不要崩,是希望半月板碎裂這件事,不要把他打垮了。」
「坐牢斷腿,就已經把他打垮了。」程越說。
「那次沒有,他還憋著一口氣呢!他之所以非要去做重體力勞動,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程睿說,「這次不一樣,如果真成了殘疾,他可能會鑽牛角尖,會撐不住。」
程越感嘆:「他真的是我見過的最會鑽牛角尖的人。」
程睿沉默,他認同程越的觀點。
程越說:「那些年,那麼多人因為各種問題被抓,有些人一坐牢就是幾十年呢!別人出來都能正常生活,就他不能,他金貴些?」
程睿依然沉默。他不是程剛,他不知道,坐牢、腿瘸,到底給程剛的內心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他不能輕易地把程剛的行為理解成「更金貴(嬌氣)」,他覺得那樣不公平。
程越說:「我有時候挺恨他的,他心裡不服,就故意跟時代擰著干,讓我們一家人跟著受罪,他是有兒有女的人,他真的很不負責任。」
「他有他的局限性。」程睿說,「還是那句話,幸好我們長大了。」
是呀,幸好兄弟倆都長大了。
雖然都還在讀書,但體魄和思想,都接近成人。就算程剛倒下了又怎麼樣?孩子長大了,家庭的重擔,他們遲早能挑起來。
這樣想,似乎又沒那麼悲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