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這沒辦法了呀,只能切除!

  程越上學後,他之前跑街時維護下來的客戶,都交給了吳其芳。吳其芳既捨不得程越跑街帶來的高收入,又捨不得自己的攤位——那麼好的攤位,放棄了,立刻就會被別人占了。吳其芳讓程剛去守攤,好說歹說,程剛就是不願意。他說自己做扁擔挺好的,不想有任何改變。吳其芳發了脾氣,還哭了一場,都沒能說動他,只好算了。

  關鍵時刻,林老太頂上:林老太願意暫時幫吳其芳守攤。吳其芳先去跑街,幫裁縫鋪代購,直到確定放棄哪一樣為止。當然,如果林老太適應了守攤,雖然她小腳、不識字,但基本沒算錯帳、沒丟東西,能維持正常盈利,哪怕盈利比吳其芳在時少一些,但只要比她收破爛高,那這個攤位就可以交給林老太了。從此,家裡就有三個人掙錢了,夫妻倆的壓力會小很多。

  程剛出事這天,是林老太守攤。一大早,吳其芳就採購了貨物,騎上自行車去送貨了。一上午,吳其芳的右眼皮一直跳,總覺得要出事。心裡總是慌,騎個自行車都摔了兩次。她懷疑是不是林老太年齡大了,天氣熱,守著攤位中暑了。又覺得不應該呀,九月初了,雖然太陽依然猛烈,但跟七八月份比差很遠了。林老太之前每天上午十來點鐘出門收紙殼,也是要頂著大太陽的,之前都沒出事,這時候不應該出事才對。又想著,林老太之前早上睡到七點多才起床,給程喜樂做了飯,送程喜樂去幼兒園,回去做做家務,休息一會兒,才出去撿破爛或收紙殼。倆小時左右就收工了,一下午都在家裡休息,做點家務,勞動量沒那麼高。

  最近這幾天,吳其芳心疼林老太辛苦,不讓她早起。自己先去攤位上守了兩個多小時,等林老太把程喜樂送到幼兒園了來接替她,才去採購、送貨。但,林老太來接班後的兩三個小時,正是漢街人最多的時候,高度集中注意力,對於一個年近七十的小腳老太來說,依然很辛苦。午飯後,如果吳其芳沒回來,林老太依然要守攤的。

  家裡最容易生病的人,就是林老太。吳其芳想著林老太這幾天是不是太累了,又病了。中午才過去沒多久,吳其芳就打道回府了——剩下三家較遠的裁縫鋪,沒那麼著急要貨,吳其芳就沒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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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其芳剛到攤位前,跟林老太和周芬說了幾句話,就見一個扁擔跑來,說程剛摔倒了,兄弟幾個準備把他送到醫院去,讓吳其芳趕緊跟著去。

  吳其芳問:「怎麼摔倒的?嚴不嚴重?」

  「他接了個兩百多斤的活兒,起步的時候沒起來,一下子就摔倒了。」那扁擔說,「然後就起不來了。」

  「腿斷了嗎?」吳其芳害怕他跟被抓那次一樣,骨折了,焦急地問。

  「應該沒有。」那扁擔說,「他說膝蓋疼,可能是傷了膝蓋吧!」

  吳其芳不再問了,找周芬借錢,把周芬和林老太手裡除了找零用的零錢外,全帶上了。林老太不放心兒子,非要跟著去。吳其芳心焦,不願意跟她掰扯,就交代周芬幫忙看攤,帶上林老太一起去了。還交代周芬,找人跟程越說一聲,下午讓程越請假去幼兒園接程喜樂放學。

  周芬同時要守兩個攤,走不開,托一個相熟的扁擔,去叫了宋軍。宋軍正在出攤,等人少了些,才收了攤,去找程越。在程越學校沒找著,想著乾脆去找程睿算了,哪知,在程睿學校門口見著了程越。

  程越從學校出來,見還有時間,去找了周芬。周芬看著兩個攤位的貨品正發愁呢,程越過來了,幫她收了攤,拿著別的扁擔送過來的程剛的扁擔,一扁擔把兩家的貨一起挑回去了。

  周芬雖然不知道程剛的具體情況,卻知道在哪家醫院。程越回去放下貨物鎖了門,又去接了程喜樂,帶著程喜樂一起去了醫院。

  程剛左腿受傷,這幾年,無論是走路還是挑貨,負重主要依賴右腿。他幹的活太重了,而他為了向打貨的客人們展示,雖然瘸了一條腿,但他不比別人差,他挑得重、跑得快,表面看起來比誰都輕鬆。沒人知道,他每次負重,幾乎都把全部的重量壓在右腿上了。幾年下來,他的右腿不堪重負,軟骨組織早就磨沒了,右腿的半月板也四分五裂了。這次摔倒,是半月板再次因為負重裂開了一道新的大口子,撐不住了。

  程越帶著程喜樂進病房的時候,正聽見年近半百的醫生指著關節造影的片子嘖嘖有聲:「能把膝蓋用到這種程度的,我當醫生幾十年,也就只見過這一例。你這個沒辦法了呀,只能切除。」

  吳其芳問:「醫生,切除了會怎麼樣?」

  「切除就切除咯,以後就坐輪椅咯!」

  沒有人說話,林老太哭了,吳其芳也哭了。才進門的程喜樂早掙脫了程越的手,撲到了吳其芳的懷裡,她不知道奶奶和媽媽為什麼哭,聽見她們哭,「哇」一聲也哭了。

  程越的雙手,在身側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半晌,他問:「能不切除嗎?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治好他?」

  「有呀!做膝關節置換術呀!」醫生說,「就是換人工膝蓋。但我們醫院做不了,我也只是聽說過這個技術,沒親眼見過。現在全中國就只有北京協和醫院能做。」

  「換膝蓋多少錢?」程越問,「換了他就好了嗎?」

  「截止到去年,全國膝關節置換術不足百例;今年截至目前,全國一共做了22例。具體多少錢,你們得去BJ協和問。費用主要包括手術費和假體費,假體要進口,比較貴,我估摸著沒個三萬塊做不下來。」醫生說。

  三萬塊!吳其芳賣扣子一年掙不到一千塊,三萬塊,吳其芳一個人掙錢的話,全家不吃不喝三十年!

  吳其芳手裡沒有存款,唯一的一張有錢的存摺,是以程睿的名義存的,裡面的金額只有三百塊。三萬塊,對於這個貧窮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

  沉默,難堪的沉默。

  醫生低頭看另一張片子,說:「左膝蓋也不太好。軟骨組織幾乎磨沒了,半月板也有撕裂,片子上看著倒是比右膝蓋好一些,暫時不用切。」

  程越又問了一遍:「醫生,換了膝蓋,他就好了嗎?」

  「那誰能保證?」醫生說,「假體排異是可能發生的,每個人情況不一樣,恢復情況也不一樣。」

  程越問:「有換了膝蓋站不起來的案例嗎?」

  「有。」醫生說,「倒也不用太擔心,大部分人,做了康復訓練,半年一年的,都能站起來。」

  「站不起來的比例是多少?」程越問。

  「不好說。」醫生說,「手術才引進國內沒幾年,樣本太少了,很多人還在康復期。可能過個兩年,才知道具體數字。」

  吳其芳不哭了,抽噎著問:「醫生,切了膝蓋,他以後都只能坐輪椅了嗎?」

  「是的。」醫生說,「目前半月板損傷,國內做的最多的手術,就是切除半月板了。」

  吳其芳問:「如果不做手術,不切膝蓋,他還能站起來嗎?」

  「他膝蓋都裂開了呀!四分五裂的,像龜殼一樣了。」醫生搖著頭,邊再次查看片子邊說,「要是別人,我肯定會說站不起來了。他,不好說。」

  吳其芳像是看到了希望,站起來,快步走到醫生面前,問:「怎麼不好說了?」

  「你看啊!」醫生指著右腿的片子說,「軟骨組織早就磨沒了,膝蓋早就裂損了,炎症、積液都很嚴重,他還能堅持用這麼長時間,還每天長時間負重。你們懂吧,他跟別人不一樣。」

  「他格外能忍疼?」程越問。

  醫生用手比劃:「我們在行走的時候,大腿骨和小腿骨之間是有摩擦的。半月板起到緩衝、減震、穩定的作用,而軟骨,是其中的『減震墊』,它配合關節滑液,讓骨頭之間順暢滑動,降低摩擦係數。在奔跑、跳躍和負重時,軟骨會被壓縮,像『緩衝墊』一樣,保護骨骼不受損傷。他軟骨組織磨沒了,半月板撕裂嚴重,行走時,大腿骨磨著小腿骨,針刺一樣疼,更別說負重了。」

  一家人都聽懂了,林老太眼淚止不住地流,吳其芳眼淚再次下來了。她走到病床前,坐下,頭低著,不想讓人看見她的眼淚。

  醫生低頭問程剛:「你是做扁擔的?挑東西的時候是不是格外疼?上下樓、上下坡的時候,是不是格外疼?長時間走路,陰雨天,是不是格外疼?你這樣多久了?」

  程剛不說話。這麼多年,他從未叫過疼。當著家人的面,他不好跟醫生說他疼,他只緊抿著唇,不說話。

  吳其芳輕捶了一下程剛的肩膀,埋怨:「每次問你,都說不疼,你是真的不疼嗎?」

  程剛沒回應。

  醫生說:「我們這邊的意見是,直接切掉受損的半月板。你們商量一下。」

  吳其芳問:「能不切嗎?」

  「他半月板積液嚴重,不切,就要終身忍受炎症困擾。炎症嚴重到一定程度,會嚴重影響身體健康。我們的建議是切掉,當然這一切看你們,你們要不治,我們也不能按著你們非得給你們治療呀!」

  吳其芳又問:「能保守治療嗎?」

  醫生說:「那你得去問一下中醫。」

  醫生:「中醫跟我們是兩個系統,我們學西醫的,對中醫不是很了解。」

  醫生走後,一家人都陷入了絕望情緒。林老太不再控制情緒,趴在程剛身上哭喊:「我的兒啊,我的兒啊,你怎麼那麼命苦啊!」

  吳其芳在想,程剛要真癱瘓了,這個家怎麼辦。程喜樂還有一年多就要上小學了,她一個人掙錢,真的能顧得上一家人的嚼用,和三個孩子讀書嗎?她真的能做到嗎?

  程越對程剛的情緒格外複雜,一方面同情他的遭遇,心疼他遭受的疼痛和困難,另一方面感到憤怒:這些年所有人都勸了,他非要去服苦役,他以為他是在對抗命運的不公,其實一直是在懲罰自己,懲罰家人。他要真癱瘓了,受罪的人是誰?首先是命苦的媽媽,其次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他太自私了!他不配做一個兒子、一個丈夫、一個爸爸!

  程越受不了病房裡壓抑的情緒,他起身,準備出門靜一靜。剛拉開病房門,程睿迎頭撞了進來,聲音格外焦急:「我聽說爸出事了,爸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