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過早,離不開牛肉麵。勁道爽滑的鹼水面根根利落,久泡不糊,牢牢吸飽湯汁。大塊牛腱子肉經老湯慢鹵,酥爛入味,輕輕一抿肌理化開,軟韌不柴。牛骨與十餘種香料徹夜熬煮的湯底紅亮油潤,牛油香氣醇厚綿長,辣而不燥,回甘綿長……嗦面吃肉,小口喝湯,一碗麵,足以讓人微微冒汗、渾身舒坦。1984年,雖政策仍不允許,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民營企業遍地開花,街邊的早餐店,也一個接一個地開起來了。
做早餐,夜裡三點就得起床準備。大部分店面,營業到下午兩點。少部分店面,一點就關了門。早餐店通常是夫妻檔,早點休息,第二天才能早點開門營業。
程睿說的那家牛肉麵,據說味道極好。他常聽同學們抱怨,早上去晚了,隊伍排十幾米長,根本來不及吃一碗牛肉麵,只好在隔壁胡亂打包點豆皮、面窩、小米粥帶走吃。程睿早就想吃那家店的牛肉麵了,一直沒有機會,一是父母出門做工了,奶奶每天早上都給他們做飯,很辛苦,不好自己單獨在外面吃。二是家裡的條件跟那些幹部家庭的同學沒辦法比,奶奶的收入連她自己看病買藥都不夠,父母兩個人工作,六口人吃飯,在城市裡,什麼都要買,掙點錢不容易,花錢卻極容易。一家人日常作風是,能省則省,能不在外面吃飯,儘量不在外面吃飯。家境如此,程睿就算兜里有錢,也不好獨自奢侈。
程睿給陳景行補課掙的錢、去區一中上學獲得的獎學金,都給吳其芳了。開學的時候,吳其芳很大方地給了程睿十塊錢,讓他零花。買文具和本子,用掉兩塊多,剩下的,都還留著呢!程越這時候來找他,三言兩語跟他講了發生的事情,程睿就意識到,他哥只怕是鑽入牛角尖很久了,兄弟倆需要再聊一聊。想著,既然程越沒吃飯,就一起去吃牛肉麵好了。
程越跑街掙錢了,很捨得給家人花:也不過是買些包子饅頭之類的改善改善伙食。很捨得給自己花:也不過是偶爾起床晚了,家人都出去了,自己去街邊買碗熱乾麵吃。
熱乾麵一兩一毛五,像程越和程睿這樣的大小伙子,一頓至少得吃三兩面。熱乾麵已經夠好吃了,一碗就要九毛錢的牛肉麵可以想像有多好吃。
程睿說要請吃牛肉麵,程越知道,他是下血本了。有些不好意思,說:「隨便吃點什麼就行了,不用吃那麼好。」
「這有啥?我好多同學,天天早餐都吃牛肉麵呢!」程睿說,「哥,我相信,我們家總有一天,也能想吃牛肉麵就吃牛肉麵,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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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苦笑:「如果我倆都上學,隨便就能吃牛肉麵,得好多年以後了。」
「磨刀不誤砍柴工。」程睿說,「讀書是為了長本事。本事長了,還怕掙不到錢嗎?」
十五歲的少年,說話老氣橫秋,像個大人。
十八歲的少年卻說:「也不一定非得讀書了才能掙錢。你看鄭叔,學歷跟咱爸一樣,都是高中。咱爸在做扁擔,鄭叔的公司成了國有企業。」
——還是在說鄭遠。
「鄭叔是特例。」程睿說,「剛好政府需要在漢街樹立一個成功商人的典型,鄭叔冒頭了。剛好政府需要有企業能夠承接外貿訂單,鄭叔的公司符合要求,他的企業就冒頭了。」
「不僅鄭叔,漢街好多企業都成了國有企業。」程越說。
「他們趕上好時候了。」程睿說。
程越問:「當年被抓的人是咱爸,假如說,假如說不是他,而是別人,咱們家現在是不是不一樣了?」
程睿低頭想了想,說:「和爸前後出事的人不少,有的人出來照樣做買賣,照樣做成了萬元戶,上了報紙,成了大家眼中的成功人士。就咱爸,選了跟別人不一樣的路。」
這些程越當然都知道,他更知道,他剛問的問題幼稚了。
程睿說:「所有的政策,都一定是符合當下國情的。這些年,我經常想咱爸身上發生的事情。我覺得,他以往的那種性格,遲早要跌一個大跟頭。不是在這兒跌,就是在那兒跌。他只是跌倒得比較早,且比較慘而已。」
程剛被抓時,程睿才九歲,程越已經十二歲了。程剛年輕時投機取巧且毫無風險意識的性格,程越比誰都清楚。他得承認,程睿說的,都是對的。但他還是覺得不公平,他說:「鄭叔、楊嬸他們,運氣都太好了。不僅沒被抓,後來做生意,也都做成了。」
「他們背後一定付出了很多,只是我們都不知道罷了。」程睿說。
「如果能成功,能變成有錢人,我付出什麼都可以。」程越說。
程睿心想,哥哥現在太浮躁了,根本沒心思學習,這樣很不好。程睿很擔心,想幫程越,卻不知該如何幫。
程睿問:「哥,你剛說,你不想回復讀班了,你打算怎麼辦?」
程越說:「我不知道,我自己也沒想好。」
「你是不是有點想回去跟老師道歉,但又有點抹不開臉?」
「不是。」程越說,「道歉沒什麼。我怕我下次遇到類似的事情,還會衝動,還會搞砸。」
「哥,人生大多數時候都是忍耐。」程睿說,「我們這樣家庭長大的孩子,更該學會忍耐。」
「我知道。」程越說,「別的事好忍,坐在教室里學習,真的好難忍啊!」
程睿不說話了,兩人安靜地把面吃完。吃完面,兩人相跟著往區一中走——程睿只請了下午一節課的假,他得回去上課了。
程睿不知道程越會如何選擇,以程睿對程越的了解,他覺得,程越大概率還是會回去讀書的。家裡什麼情況,程越心裡都清楚。復讀的花費如果就這樣浪費了,別說程越自己過不去心裡這一關,在吳其芳那裡,也很難過關。
目送程睿進校後,程越不知道該到哪裡去,心想,要不去江邊坐坐吧,想清楚下一步的路到底該怎麼走。正胡思亂想間,突然一個人抓住他的胳膊,說:「程越?你怎麼在這裡?我去你學校那邊找你,他們說你跑出來了,一直沒回去,我還想著來找你弟呢!你爸出事了,你媽讓你去接樂樂放學。」
是宋軍。和程越關係不錯的鄰居宋軍。這個時間點兒,漢街還有零星打貨的客人,他應該還沒收攤才對。他怎麼到這兒了?他說「你爸出事了。」會是什麼事?
程越瞬間冷靜下來,反抓住宋軍的胳膊問:「我爸怎麼了?他出什麼事了?」
「挑的東西太重,一下子就摔倒了。你媽和幾個扁擔把他送到醫院了,你奶奶也去了,樂樂幾點放學?你媽讓你接她。」宋軍說。
「我爸嚴重嗎?」程越問。
「不知道。」宋軍說,「周姨托人叫我喊你,我就來了。」
「我爸在哪家醫院?」程越問。
「不知道」宋軍說,「你回去問周姨,周姨應該知道。」
宋軍的早點攤請人幫忙看著,這時候還沒收,他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程越沒有手錶,估摸了一下時間,這時候應該還沒到下午三點。樂樂在讀幼兒園中班,放學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去接她還有時間。
程越猶豫了片刻,這事要不要告訴程睿。仔細想了想,還是不跟他說了。他幫不了什麼忙,聽到消息,還耽誤學習。
回了學校,他找到老師,主動跟老師道歉,並跟老師請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