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都不富裕，能來復讀的，要麼是幹部家庭，不差錢，需要孩子拿個學歷，出來好安排工作的。要麼是父母對孩子寄予厚望，勒緊褲腰帶送過來，渴望孩子出人頭地的。要麼是，高考發揮失常，自己不甘心，想要再搏一把的。像程越這種，高中三年讀不進去，本來不想復讀，被喜歡的女生要求、被自己的親弟弟刺激到，一衝動想要復讀，後面雖然心懷忐忑，但還是硬著頭皮復讀的，還真就他一個。
老師才不管學生的具體情況是什麼，復讀班的學費貴，至少一半以上的人交了借讀費——金額高低不同罷了。老師默認，來復讀的，都是自己想讀的。
雖然那時候，國家放開高考沒幾年，但，很多學校已經在暗暗比拼升學率了。因為當時高考錄取率極低，全國合計不足30%，復讀需求非常大，有些人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復讀。江城幾乎所有的高中都有復讀班，復讀班老師比普通班老師更卷，要求更嚴格。
復讀班會根據每個學生的不同基礎，制定不同的學習計劃，督促他們完成。時間安排得非常緊，大多數時候，班上只有一半的人能完成當堂測試和作業。
程越一上課就犯困，他拼命掐大腿想忍住，但經常忍不住。腦袋剛趴胳膊上，就會被敲桌子，附帶一句話：「坐端正，像什麼樣！」
之後的半節課，老師的白眼拼命向他砸，不滿赤裸裸寫在臉上。
題不會做，第一次老師說，「沒關係，再認真一點，你可以做到！」第二次就是，「怎麼搞的？這這個知識點我講過，為什麼還會錯？」
雞血天天灑。不吃這一套的復讀生，老師不會客氣，雞血照頭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十八歲的程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已在成人世界打滾了一圈，不適應成年人再把自己當成個孩子看。去了復讀班，身體在教室里，心不知道在哪裡。始終沒辦法靜下心來，瘋狂吸收知識。當然主要也是因為他欠缺得實在太多，要補得從小學知識補起。復讀班的課程對於他來說，百分之八十是在聽天書。
程睿在區一中，沒住校，每晚到家九點五十左右。正在長身體，每晚都會餓，吃完宵夜、洗完澡，差不多十點半。他會坐下來，複習白天學過的知識點，背誦文科筆記，刷題，每天都要到十二點才睡，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就起床，吃完飯，邊拿著單詞本背，邊往學校走。
程越的被動作息時間和程睿差不多，也是九點五十左右到家，早上六點五十進校門。主動時間，卻差遠了。程越白天在教室里坐一天，晚上到家就只想躺著，根本坐不住。一開始，見程睿雷打不動坐在書桌前學習，也裝模作樣坐在書桌前，不會做的題問程睿——程睿明明才高一，但因為基礎紮實，很多程越不會做的題，他都會做。遇見不會做的，也會翻程越高中三年的課本，自學之後，做出來，再講給程越聽。
程睿的責任感很強，他不僅幫程越講題，還舉一反三，針對相同知識點，問程越很多問題。經常問得程越滿頭大汗，心中暗暗後悔就不該問程睿。幾乎每次程越問程睿題，都要花掉程睿至少半小時時間。
程睿自己給自己安排學習任務，如果頭天晚上沒有完成，程睿依然還是夜裡十二點左右睡覺，但第二天早上他會早起半小時到一小時。洗漱完畢立刻坐在書桌前背書或做題。有時候，甚至邊吃早餐邊背書。
程越佩服程睿這學習的勁頭，但他做不到。
程越問程睿：「我總問你題，會不會耽誤你學習？」
程睿的答案總是很冷靜：「你只有一年的時間考大學，你的學習才是這個家裡的頭等大事。」
他不說耽誤沒耽誤他學習，他只說程越的時間更緊張。
程越問：「那你為什麼還要那麼刻苦？你才高一，你不必把自己搞得這麼緊張。」
「因為我想上清北。」程睿說，「想上清北，就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程睿學習的時候，就像個嚴絲合縫的機器，精密卻無趣。
程越學習的時候，就像個年久失修的機器，各種臭毛病。
毛病就不說了，他還會因為他問程睿一個問題，程睿發現他知識點漏洞之後，一口氣問他十個問題而感到不適。
程睿是個特別嚴格的老師，程越體會到了陳景行的痛苦。不同的是，程睿折磨完陳景行，會給陳景行提供情緒價值。所謂打一棍子給一顆紅棗，總能讓陳景行一邊痛苦著，一邊享受著。程睿折磨完程越，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不管程越風中凌亂。
幾次之後，程越就不想問程睿問題了。程睿還追著問：「哥，你今天學了什麼？能不能跟我說說。」
程越不復盤，程睿拉著他復盤。復盤的時候，問得還細。若程越在學校肯配合老師，在家肯配合程睿，一定會進步飛快。可惜他就是沒辦法做到靜下心來，一門心思搞學習。老師嚴、程睿嚴倒都是其次，主要是，他心思太雜亂，想法太多了，沒辦法靜心學習。
老師講課的時候，他突然就走神了，想到跑街時發生的事情。寫作業的時候，突然想到某個檔口老闆說的某句話。甚至有的時候，他會想別人的貨品，會想如果自己有檔口了，賣點什麼，要怎麼一步步做大做強，成為首屈一指的大老闆……
程越的心思不在書本上，在漢街，在檔口，在裁縫鋪，在認識的大大小小討生活的人身上。
不愛學習，卻硬坐著學習，是很痛苦的。老師嚴，程睿嚴，程越覺得自己無所遁形，痛苦加倍。
入學不到十天，他就想退出了。想到祝晚星離開時對他的鼓勵，他堅持了下來。收到祝晚星寄來的信，信中跟他分享大學生活，說，在杭州等他。他耐著性子，又熬了幾天。第二十天左右，他跟程睿說，太難熬了，熬不下去了。程睿說，只用熬一年，一年後，就海闊天空了。程越聽了程睿的話，又耐著性子堅持了一周。第四周，只上了三天學，他就跟老師吵架了，一氣之下跑出了教室，不願意再回去了。
吵架的原因是，程越在一次隨堂測試中，錯了一些特別基礎的題，老師出言諷刺他了。老師的原話是，頂著個大腦袋是擺設的嗎？動物園的猴子都比你聰明！
很多有經驗的老教師脾氣都不好，見不得學生犯蠢，說話又極難聽。若學生年齡小也就罷了，雖然會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事情過了也就過了。程越是學生，但他十八歲了，自尊心強，沒辦法忍受被當成小孩子一樣罵。何況他本來就一直糾結著要不要繼續讀下去，難免更心浮氣躁些。老師話剛說完，程越就懟了上去：「人不和猴子比，你確實比我聰明！」
同學們哄堂大笑，老師氣得漲紅了臉，指著門讓他出去。程越就出去了，還放話：「這破學，老子早就不想上了。」
出了教室被風一吹，冷靜了。覺得自己是有點過分。老師都五十多歲了，比程剛年齡都大，跟他計較什麼？但也不願意回去，不知道該去哪裡，就去江邊坐了會兒。坐到了中午，肚子有點餓，但身上沒有錢。高中生、包括復讀生，午餐都在學校吃。程越早上出門時沒帶錢，早餐吃得不多，一餓就有些抓心撓肺。不想回家，奶奶和程喜樂在家，奶奶一定會追問他到底怎麼了，幫不了忙還很煩。更不想去漢街，街上到處都是程剛和吳其芳的「眼線」，轉眼間，所有人都會知道他程越這時候沒在學校，跑出來了……想到程睿這時候也該吃飯了，他飯卡里肯定有錢，就去找他了。到了區一中門口，程越請門衛幫忙把程睿叫出來。程睿出來後，程越跟他說了上午發生的事情，程睿想了想說：「哥，我還有點錢，乾脆不吃食堂了，我請你吃牛肉麵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中午也賣牛肉麵。中午吃麵的人少，還不用排隊呢！」
程睿回去找同學幫他跟老師請了下午第一節課的假，和程越一起離開了校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