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讀班按高考分數收費。程越的分數低,要多交一百塊贊助費,書本費和學費一學期共四十三塊錢。吳其芳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要借錢才能讓程越復讀,沒想到兩個兒子假期都掙了錢,這下子不僅不用借錢,交完學費和借讀費還有剩餘。
——區一中獎勵的三百塊,雖然吳其芳收了,卻並不準備花。她去儲蓄所開了個戶,存起來,以後給程睿上大學用。
打聽清楚復讀班的費用,知道不用借錢,吳其芳挺高興,程越卻不高興。他沒料到,不過一個復讀而已,居然還分三六九等。比本科線高50分以上的,不收學費和贊助費。過了本科線的,只收學費,不收贊助費。像程越這種,連大專都沒考上的,不僅收學費,還要收贊助費。
程越自己心裏面其實很清楚,他不是讀書的料。決定去復讀,不過是心懷僥倖。聽到要收贊助費,聽到區別對待,他覺得傷自尊,就很不高興。程睿勸他,既然決定要復讀了,就別考慮這麼多。來年考個好分數,再來打他們的臉。
程越說:「我考好了,他們會說是他們教得好。」
「你考好了,上了好大學,實實在在的利益是你得。」程睿說,「你不要考慮那麼多。」
和程越同住一屋,程睿最了解他這個哥哥。程睿對程越能不能學好,能不能考好沒信心。但程越既然決定復讀了,他只能這樣說。
程越雖然覺得心裡憋屈,卻沒再說什麼了——再說,就是不識好歹了。
第一次是提著籃子走街串巷賣扣子時,在街頭的偶遇,那次前面講過了。第二次是祝晚星專門到街上找程越,沒找著,第三天又來找,專門起了個大早,而那時候程越幫裁縫鋪拿貨,拿完剛準備走,在一個店鋪門口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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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越推著自行車離開,兩人聊了會兒。程越告訴她,自己在做什麼,告訴她準備去復讀了,想靠自己把學費掙到手。祝晚星覺得程越很厲害,居然能想到給裁縫鋪代購的法子掙錢。
之後幾次見就是兩人提前約好了見面時間和地點,一般都是傍晚或晚上,程越收工之後——程越表白了,祝晚星接受了,兩個人,在這個暑假,談起了甜甜的戀愛。
祝晚星父母顯然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一定會反對。祝晚星的父母愛打麻將,晚上吃完飯,總是一起出門,作息比較規律。祝晚星只要在他們出門後出去,在他們進門前到家,就可以了。
兩人見面,約在兩家中間的一個公園裡。可能是比較謹慎,二十幾次見面,倒也沒什麼熟人撞見。
程越父母不打麻將。程越出門,要找藉口。他的藉口有時候是「我跟同學打球去!」,有時候是「我去看看貨。」,有時候是「我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
他那麼大了,是個男孩子,父母很放心。
吳其芳也不是沒懷疑過,程越談戀愛了。她私下跟程剛討論,程剛說:「應該沒有吧,他不是要復讀嗎?還談什麼戀愛?」
吳其芳見程剛一點都沒察覺,就懶得跟他說了。
也問過程睿:「你哥是不是談戀愛了?」
程睿下午和晚上,幾乎都在學習,因為性格安靜,在飯桌上幾乎不說話。聽吳其芳這樣說,也只是推推眼鏡,不動聲色說:「我沒太注意。」
「那你注意一下,有情況跟我說。」吳其芳說。
「好。」程睿答應得倒是爽快,卻並沒有什麼行動。
程睿當然知道,程越談戀愛了——從前到後,程越就沒瞞過程睿,甚至有時候他出去約會,還讓程睿幫忙打掩護。
大學開學比復讀班開學要晚幾天,程越上了幾天學了,祝晚星還沒走。正是因為要分開了,兩人這些天每天都有見面。祝晚星問程越,復讀班怎麼樣,程越說:「就這樣吧,怪無聊的。」
「怎麼無聊了?」祝晚星問。
「不光學費分了三六九等,其他各個方面都分三六九等。」程越說,「座位、老師關注度,都不一樣。」
祝晚星沉默了片刻,說:「以前也不一樣,你沒有在意過。」
程越讀高中時,因為聽不懂,就不聽了。倒也沒打擾別人,就是總在課堂上睡覺,一上高三,老師就給他調後排角落裡了。高中老師不同於初中和小學老師,管得沒有那麼嚴。不交作業,老師不會催,程越不交也就不交了。其實也區別對待了,但因為心態不同,感受就不同了。高中三年雖然也交學費,但程越對為什麼要上高中,想得沒有那麼清楚。他隱約知道自己考不上,對上大學沒抱期待,甚至也沒想過未來在哪裡,日子一天天過去,稀里糊塗的。在教室里呆著,不過是為了混張高中文憑罷了。他總在睡覺,沒注意老師的態度,甚至老師不搭理他,才是他暗暗期待的。
而這次是他主動選擇的復讀,目的是為了考大學。他在外面跑街很辛苦,風吹日曬,騎車騎到大腿疼,幹了一個多月,掙的錢還不夠交借讀費和學費。雖然父母一直在告訴他,他很棒了,他已經掙了很多了——他也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但辛苦掙的錢就這麼交出去,他不捨得。
因為不捨得,心裡就不平衡。因為心裡不平衡,遭遇不公平對待,就容易心浮氣躁,接受不了。當然也是因為,他基礎太差了,課堂幾乎聽不懂,而老師又過於嚴厲,他心中承受著巨大壓力的緣故。
復讀班的老師和學生都有極大的壓力,彼此之間不打鬧,不說笑。下課都不出去,全坐在教室里刷題。大課間有人打球,但只是為了鍛鍊身體,換一換腦子。打一會兒,出了身汗就都走了,回教室繼續學習去了。
程越在復讀班很孤單,想跟人說話,不知該跟誰說。想多打會兒球,沒人陪他。甚至因為他在操場逗留太久,好幾次挨老師批評——本班沒人陪他打球,他的癮上來了,會跟別的班同學,甚至高一高二的同學打球。
不光批評,還有冷嘲熱諷。跟不上的時候,作業做錯的時候,測試卷分數低的時候,尤其是腦子溜號的時候。
本來壓力就夠大了,學習任務就夠緊了,老師還動不動說:「你不好好學,對得起你爸媽嗎?」、「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交了借讀費吧?你爸媽一個月多少錢工資夠你在這霍霍呀!」
程越工作了一個多月,在跑街的時候雖然也會遇到冷臉,也會因為一言不合被人趕出去。有時候他會跟人吵,有時候他沒吵,背後卻會大罵幾句,把情緒發泄掉。
被老師冷嘲熱諷時,他總在教室里。很多人看著,不好張口罵——當然主要是自己理虧,罵不出口。
雖然開學才一個多星期,挫敗的感覺至少經歷了十來次:有時候是做不出來題,測驗分數太差,產生的挫敗感,有時候是被老師、同學們的態度激出來的挫敗感。
提著籃子在街上賣扣子,跑街,都產生過挫敗感。但那是不同的:工作中的挫敗感,想想辦法似乎都能解決。復讀這一個星期來的挫敗感,卻似乎怎麼都解決不了。
跟女友講在復讀班的挫敗感,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如果祝晚星不問,程越一定不會說。可她偏偏問了,程越也就簡單提了兩句。
祝晚星的反應挺令人失望的。當然,程越表現出來的消極態度,也挺讓祝晚星失望的。祝晚星心裡覺得程越矯情,卻並沒有說出來。祝晚星不知道,程越那句「挺無聊的」背後,遠不止「三六九等」這一件事,他積壓的情緒,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而他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分開的時候,祝晚星說:「不管怎麼樣,你好好學,明年杭州見。」
「你過年又不是不回來。」程越說。
「兩碼事。」祝晚星說,「杭州是一個特別美的城市,你去了就知道了。」
程越笑笑,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