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街的時候，遇到了周婧。
從家裡出發，騎車大約四十分鐘，能到周婧家的裁縫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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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縫鋪不大，不是專門的門面房，而是自己家的房子，在沿街的那一面開了個門，做經營用。一個帘子隔開，生活在裡面，做生意在外面。
就兩個人。周婧和她的父親周師傅。
熟人相見，自是歡喜，沒忍住多聊了幾句。程越了解了，周婧的母親，在她六歲多的時候，就難產死了，肚子裡的那個孩子也沒能保住。是個男孩。周婧的父親消沉了很長時間，之後幾年也相看過幾次，怕女兒受委屈，最終都沒成。
父女倆的生活有很多將就之處。周婧很早就學會了里里外外一把抓。洗衣做飯，接訂單，給老周當助手，老周裁剪、縫紉，她縫扣子、熨燙。初中畢業後，周婧就沒上學了，跟老周學手藝，也有一年多了，簡單的款式她都能做。複雜點的，還是得老周親自動手。
雖然老周做得更好，線走得更直，做工更精細，但年輕人都更喜歡找周婧做衣服。有多的布料，周婧也喜歡給自己縫條裙子、縫件襯衣穿。她穿在身上的衣服，經常有大姑娘小媳婦要求做一件一模一樣的。老周打貨來的滯銷布料，周婧做了衣服穿上身，沒多久也都做成衣服賣光了。
本來打貨這件事是老周在做的，後來發現周婧進的面料、扣子、花邊都更暢銷，就自己守店，讓周婧去打貨了。父女倆配合，雖然他們的生意在附近這片兒算是最好的，但也沒忙到不能休息的程度。
程越跟周婧聊天，說自己現在在跑街，若有什麼需要告訴他，他買了送過來。老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表示不屑。
周婧知道，父親對來店裡的年輕男子都是這態度，習慣了，也就沒理他。只告訴程越，她需要哪些東西，讓程越明天買了送來。
是熟人，程越沒好意思提收定金的事情，周婧提了，還主動給了，程越暗暗鬆了一口氣。
繼續聊，當老周知道，程越只跑這一個多月，開學了就要回去讀書，對程越的態度突然就好了起來。程越覺得老周的脾氣很怪，有點莫名其妙。周婧大約知道，父親為什麼態度突然轉變了：不是因為聽見程越要回去讀書，就覺得他是好孩子了。而是終於不用擔心女兒這顆好不容易養大的大白菜，突然就被豬拱了。
大約所有養女兒的老父親，在女兒十七八歲的時候都有這種擔心吧！再過些年，眼看著周圍和女兒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都成家了，老父親就會有另外一種擔心：她該不會一直待家裡，嫁不出去了吧！那時候，老父親就會變成一個比誰都著急的人。
雖然老周對程越的態度沒那麼大敵意了，但賴著不走一直聊，多少有些不識眼色——周婧還得幹活呢，可他一直在這兒閒聊。
程越見老周有些不高興，就走了。下次再去，也沒多聊。他想多掙點錢，要跑的裁縫鋪多，也沒那麼多時間閒聊。
就這樣，一個多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程越做「代購」，三十三天，一共掙了一百三十六——這幾乎相當於吳其芳一個半月的收入了。除掉給家裡買吃的，給家人買禮物，給祝晚星買禮物的錢，程越手裡還剩下一百一。全給了吳其芳，讓她帶自己去交復讀班報名的錢。
程睿帶陳景行學習，一共四十五天，掙了七十：多的兩塊五，是楊萬彩見他工作認真，陳景行有實打實的進步，多給的。程睿掙的錢，也都給了吳其芳。
吳其芳要做生意，沒空帶程越去。剛好程睿這時候沒事，吳其芳就讓程睿陪著程越一起去報名。
程睿這時候，已經去高中報名過了：經過一個暑假的思考，他最終決定，讀區一中。
區一中的好處是離家近，不用住校，還有三百塊錢的獎學金——那筆錢，最終也還是給了吳其芳。壞處是，清北率沒有市一中高。程睿決定讀市一中，吳其芳勸過他，她是這樣勸的：「你想上清北，市一中是不是保險一點啊？」
程睿是這樣回答的：「主要是看人吧！在市一中，也不是人人都能上清北的。區一中每年也有一兩個清北，我不管別人，自己好好學就行了。」
吳其芳又不懂，見小兒子說得這麼篤定，倒也沒說什麼了。
程越跟程睿聊過，問他為什麼選區一中。程睿說：「錢真是個好東西。這麼多年，我兜里就沒有超過五塊錢的時候。我教陳景行四十多天，就有了七十塊錢。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你知道我把錢交給媽，聽到媽那一句『都快抵上老子一個月掙的錢了。』時有多高興嗎？有錢可真好啊！有錢能讓所有人都高興。」
「所以你是為了三百塊錢最終決定讀區一中的？」程越問。
程睿點點頭，「嗯」了一聲。
程越覺得不可思議，說：「我也愛錢，但我沒愛到這種程度。」
程越說：「如果我是你，我就選擇市一中了，我可不敢賭。」
程睿說：「我知道。我們倆最大的不同是，我愛錢，你看起來愛錢，但你更愛的是掙錢。我很小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你只要有錢你就會花出去。你會給家裡買吃的，給大家買禮物。而我，我手裡只要有錢我都會存下來。」
「你不愛掙錢嗎？」程越說，「掙錢比存錢有意思多了。」
程睿想了想說：「我不喜歡掙錢的那個過程，我只喜歡掙到錢的結果。」
程越學程睿說話：「我不喜歡讀書的過程，我喜歡學習好這個結果。」
程睿笑，說：「巧了，我喜歡讀書的過程。」
程越說：「我不相信這世上有人會真的喜歡學習。」
程睿說：「我喜歡學習。我費了很大的力氣，做出來一道難題，會很開心。」
「那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喜歡學習的人了。」
「是的，我喜歡學習。」程睿說，「就跟你喜歡掙錢一樣。」
喜歡學習的人即將到高中學習，而那個喜歡掙錢的人，也即將回到學校學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