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程剛的信用

  扁擔們休息所在的巷子口,離各商戶的檔口都很近,喊一聲就能聽到,最遠的檔口,快跑二三十步也能趕到。程越提著籃子走街串巷賣扣子時,經常會路過那個巷子口,經常會遇見程剛。第一天賣扣子時,程越就注意到了,程剛不在的時候,需要挑貨,那些商戶會大喊「扁擔,扁擔——」,程剛在,大部分商戶喊的是「程剛,程剛——」

  很多扁擔隨身帶煙,空了就去商戶門口拉關係,遞煙。程剛不抽菸,偶爾也會在兜里裝包煙發一發,跟商戶們聊聊天。但他跟商戶們的感情完全不一樣,那些年輕的商戶們是真的把程剛當自己的老大哥,年齡相當或年齡大的商戶對他也滿是尊敬。他不需要拉關係,就能獲得優待,得到特殊照顧。

  程越一開始想得較簡單:程剛有不舉報之恩,那些人天然地更信任他一些,願意為還他的恩情,開方便之門。但那幾天看下來,還真不只是為這個。

  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而時代發展太快,那點恩情,這些年就算沒還完,也差不多淡了。且,這個世界上,並不都是重情重義之人。程剛當年吃了苦是沒錯,但在很多人眼裡,是他命不好被抓,是他傻,寧可殘廢也不供出別人來。這幾年,漢街商戶如旺季景區遊人般涌了出來,縱然中年的、年老的那一小撮人受了他的恩情,這兩年才冒頭的年輕人可沒受他的情,為什麼每次還喜歡叫他呢?那一定是他做對了什麼。

  做對了什麼呢?程越仔細想想,應該是他重情重義,任何人有困難,他都會主動幫忙,不計較小利和小得失,得到了那些人的認可。

  商戶們也是要進貨的。貨品一部分來自江城本地的廠子,一部分來自浙江、廣州,貨物卸下車後,要找扁擔挑到檔口。有時候是在半夜,喊別的扁擔,別人可能不願意掙這辛苦錢,程剛隨叫隨到。白天有時會有補貨發過來,商戶們沒時間去,喊一聲程剛,他就去幫忙拿了。交代他拿的東西,他從不會忘記任何一樣,「靠譜」是商戶們對他的普遍評價。若貨品低於五十斤,他是不收錢的,按他的說法是,順手就拿回來了,不用給錢。

  有時候就算商戶們沒叫他,或者打貨的老闆們沒叫他,他看見別人需要,只要他沒在忙,也會主動過去幫忙。主動去的,都不收錢。若東西重,需要收錢,他會提前跟別人說,講好價格再做。他的口碑,就是這樣一日日積累下來的。他得到了商戶們、老闆們的普遍信任。

  後來入行的扁擔們,很多想要學他,用主動幫忙得到信任,以求多得到一些幹活機會。但他們的目的性太強了,商戶們不喜歡,也習慣了叫程剛。程剛一直是扁擔里最得商戶們信任的那個。

  當然那些扁擔們,也並沒有很在乎商戶們給予的「機會」。漢街才正式啟動沒幾年,正是蓬勃發展的時候,扁擔們有干不完的活兒,閒著的時候不多,掙得卻不少,他們很滿意現在的狀態,並沒有迫切願望想要接更多的活兒。這種態度,商戶們自然看得到。扁擔們不走心,商戶們自然也不會走心。

  程剛對扁擔們也很好。任何人需要幫助,只要他沒在忙,他都會立刻上前去幫忙。他結下的善緣,不僅讓他避免了很多嫉妒,還讓他隱隱成為了扁擔們的領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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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程越以前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程剛在做扁擔,每天都很累。到家就要用幾桶水沖澡,才能把一身臭汗衝掉。之後,他的屁股幾乎就黏在凳子上了,做些修修補補的手頭活兒,過一兩個小時才能從凳子上起來,做點別的活兒。洗衣做飯這種,他是不做的,他沒辦法久站。晚上睡得也格外早,八九點鐘他就要睡了,一躺下呼嚕聲震天響。要不是有他的呼嚕聲掩蓋,程越和程睿都不好意思聊那麼多心裡話——怕被裡屋的吳其芳聽見。事實上,吳其芳睡得也早,程剛睡著不到半小時,吳其芳的呼嚕聲便也傳過來了。

  程剛才回來那兩個月,兄弟倆極不習慣他的呼嚕聲,後來習慣了。困了,跟隨著他呼嚕聲的節奏去呼吸,很快就能睡著了。只是經常半夜會被他的呻吟聲吵醒。

  有時候他呻吟時沒醒,幾聲呻吟會伴隨著一兩聲呼嚕。呻吟聲明明很低,但可能是節奏不對,也可能是聽起來過於痛苦,吳其芳和兩個孩子,總是很容易被吵醒。

  若程剛疼醒了,吳其芳會出聲詢問:「腿又疼了?」

  在聽到「嗯」的一聲回復後,吳其芳會起身給他抹紅花油,幫他按摩,讓藥物吸收。

  程剛若疼醒了,就再也不會發出呻吟聲了,他忍著,但呼吸會加重,兄弟倆聽見,會不自覺放輕呼吸聲,像是怕被裡屋的父母聽見他們聽見了程剛的呻吟聲一樣。

  吳其芳在白天,或者說當著家人的面,從不提讓程剛轉行的話,但半夜,幫他按摩的時候,會說:「要不就別做了,怎麼都有一碗飯吃。」

  程剛從不回應這句話,他知道,吳其芳的意思是讓他去做點小買賣,最差也不過是跟她一樣賣扣子,掙得不比做扁擔少,還沒那麼累。

  他不回應,是他不想去做買賣。在他出獄回家當天,他就說了,他不碰買賣了。哪怕現在政策放開了,很多人因為做買賣發家了,成了萬元戶,他也不碰買賣了。

  就像做買賣燙手一樣,就像,每天拖著殘腿把自己累個半死,就報復了誰一樣。

  哪怕夜裡再怎麼呻吟,白天程剛卻從不抱怨一聲,也從未喊過腿疼。傷腿當然還在疼。他挑得重,跑得快,笑得殷勤,就像他的腿感覺不到疼一樣。

  程越和程睿私下聊起程剛的腿,程越說:「他那腿,遲早會出事。」

  程睿總是不做聲。一家人,都想過這個問題。他們都在等待,看這顆雷,什麼時候爆掉。他們都不知道,爆掉之後,這個家,會走向哪裡。

  程越從未跟任何人說過,也從未在臉上表現過:他心裡,其實是有些恨程剛的。他的恨,和小時候不同。小時候是恨他給一家人帶來磨難。現在恨,準確來說,其實是怕。

  怕有一天,程剛的一意孤行,再次給家裡帶來磨難。

  這種恨,或者說怕,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程越心裡。不敢想,一想,就覺得前途一片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