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剛1977年一月被抓捕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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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捕那天傍晚,距離小年只剩三天。才掃塵結束,吳其芳挺著大肚子洗了一大盆床單、被罩,正準備去公用廚房做飯,就聽得一個同住牌坊巷的鄰居慌慌張張跑來,對著她喊:「不好了,你家老程被抓走了!」
吳其芳心裡咯噔一下,頭天晚上她還在跟程剛說,要不這幾天就別上街了,要過年了,平平安安最重要,他不聽。他想趁著過年多掙點錢,給一家人扯幾塊布,做幾件新衣裳。他說:「我機靈點,聽見動靜不對就跑,沒事的。」
程剛仗著的,不過是手長腳長,跑得快。以及身為老漢街人,對巷子裡的環境足夠熟悉罷了。
程剛忘記了,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他是跑得快,但架不住圍追堵截呀!那些人,早積累足夠經驗了。漢街附近的路還是百年前修的,這些年雖縫縫補補過,但還是坑坑窪窪的。跑著跑著,程剛跑出了主街道,身後的人離他不足五米,他喘得肺都要從嘴裡蹦出來,邊跑邊回頭,左腳絆右腳,一下子就摔倒了,摔下了台階,只聽得「咔嚓」一聲,左腳踝的骨頭似乎是斷了。
就這樣被抓了。
吳其芳聽聞消息,放下手裡的鍋鏟就追了出去,一路打聽程剛是在哪兒被抓的,現在又走到哪兒了。聽說他摔倒了,起不來,心驚肉跳,幾乎邁不開步子。好在程剛摔倒的地方,離得並不是特別遠,他腿斷了,起不來、走不動,人高馬大,那些人一時弄不走他,倒讓吳其芳見了他一面。
看見他腳踝被胡亂包紮的地方還在汩汩流血,兩個人架著他往麵包車的方向走,吳其芳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來了。程剛卻還在笑,對她喊:「我沒事,你照顧好媽和兩個孩子,我很快就回去了!」
麵包車走了,吳其芳被扶起來,身下一灘血。受了驚、又緊趕慢趕跑過來,路上還摔了兩跤,孩子沒了。
前十個月大半時間躺在床上休息,跟程剛的聯繫只能靠寫信。信里問程剛的腳怎麼樣了,程剛回信說「好著呢!」,等吳其芳能坐四個多小時的長途大巴去看他的時候,才發現,他瘸了。問是怎麼瘸的,是因為抓捕那次摔的嗎?沒有治療嗎?程剛不肯說,只說運氣不好。
程剛還年輕,卻總把「運氣不好」掛嘴邊。
程剛生於1947年,哥哥程禮比他大五歲,姐姐程華比他大三歲。在他的記憶里,從小到大,能吃飽飯的年頭沒幾個。家在城裡,大雜院住了十幾戶人家,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裡,吃喝都按計劃分配,飯總是不夠吃。他爹程青松很早就沒了,他娘林老太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過得實在不易。家裡但凡有點好吃的,都分給三個孩子了。若好吃的實在少,只有那麼一兩口,就都進了小兒子程剛的肚裡,但也只是嘗個味兒罷了,想吃飽吃好,是不可能的。
六十年代初,江城知識青年自願下鄉,程禮和程華一個即將初中畢業,一個正在讀初中,年齡都合適,政策一下來,就主動報名去了——去鄉下好歹能吃口飽飯,待家裡只能餓肚子。
幾年後回城,社區給安排了工作,都進了廠。手裡有下鄉幾年攢的補貼,有正式工作,結婚還能分房子,他倆很快就找好對象搬出去單過了,成年後的人生也算順遂。
六十年代中後期,知識青年下鄉。程剛的年齡到了,初中也快畢業了,而他的大哥已經回城了,他必須去。程剛下鄉不到一年,就因為條件過於艱苦,感染了肝炎,不得不提前回城。那段時間,城裡待業青年太多,而工作機會太少,程家又沒什麼關係能幫他走走後門,他在家待了兩年,始終未能獲得安置機會,不得不自討門路。
他有肝炎,雖經過治療,好轉很多,但出力氣的活兒他做不了。在林老太的要求下,程禮和程華湊了些錢,送他去學手藝,拜師在一個木匠的門下,他受不了師父的臭脾氣和師娘的挑剔,亦忍不了幫師父一家挑水灑掃洗衣做飯,還時常吃不飽,不到三個月,就離開了。
程禮和程華看不到他的處境,只埋怨林老太把小兒子養得太過於嬌氣,一點苦都吃不了,浪費了他們的錢。林老太也不知該拿這個兒子怎麼辦,就想著男人得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家成了,業也就立起來了,到處托人幫他說親。沒有正式工作,亦無一技之長的無業流民,城裡姑娘一聽他這條件就直撇嘴,林老太的要求一降再降,到最後,只要是個年輕女的就行,唯一要求是身體健康。鄉下妹吳其芳為了拿到三百塊彩禮錢給她爹治病,就這樣走進了程家,成了程剛的妻子。
才結婚那兩年,程剛一如既往不著調。東摸摸西混混,掙不到什麼錢。後來兒子程越出生了,看老娘和妻子靠給人縫縫補補、做點手工勉力支撐這個家,他才覺醒,變得有了擔當,甚至還願意幹些賣力氣的活兒。1974年前後,雖政策並未開放,但市場經濟眼見著開始活躍,漢街作為百年老牌經濟中心自然是走在時代的前列。他跟幾個從小玩到大的髮小倒騰起小買賣來,一開始提著個竹編的籃子走街串巷,賣點布頭、拉鏈、紐扣之類的東西,後來攢了錢買了輛自行車,竹籃變成倆掛在車屁股後面的竹筐,甚至還有了固定攤位。
錢掙得比打零工多不少,養家亦不成問題。兩口子要了二胎,沒幾年,三胎也在肚子裡了。雖掙得不少,奈何家裡吃飯的嘴多,程剛就想多賺點,心懷僥倖之下,以為只要小心點,壞事就不會落到他頭上。
卻不料,壞事來臨時,從不和人提前商量。他被抓了,逃跑時摔斷腿,入獄幾個月後才得知,妻子肚裡的那個孩子沒了,是他們期盼已久的姑娘。
夜深人靜時暗自哭泣了好幾回,之後性格就變了。以前他也總說自己「運氣不好」,沒趕上好時候,但不至於像後來一樣,將這四個字掛在嘴邊,恨不得每天都要念叨幾遍。
命運壓垮了這個男人的脊樑,若再不給自己找個藉口,怕是連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都不再有。「運氣不好」是他的口頭禪,亦是他與這個世界和解的方式。
妻兒自然不知命運擺弄下,程剛已不是之前那個鬥志昂揚、樂觀開朗的程剛了。吳其芳只滿心歡喜著想要接他回家,以為他回去了,家裡就又有了主心骨,一切又能恢復到從前了。程越的心思卻矛盾著,一方面恨著他:這兩年的屈辱和苦難都因他而來,一切都怪他。另一方面,其實還愛著他。畢竟,作為爸爸,陪伴程越的那十年,他其實做得還不錯。只是小孩子麼,總是更容易記住父母的壞,忽略父母的好。這兩年他帶給他的壞,足以抵消他曾經的好。
雖然吳其芳發火了,程越被形勢所迫不得不跟著去了。但程越下定了決心:絕不原諒他,休想讓他喊他一聲「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