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去跑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能想到的跑裁縫鋪的這個點子，早就有其他人在做了。
那時候的廠，大部分是國營廠。國營廠有國家兜底，不愁銷量。他們不需要去裁縫鋪跑業務，只要能拿下幾個國營服裝廠的訂單，就夠他們生活得很好了。跑裁縫鋪的，是個體戶。
這時候雖然個體經營還沒得到官方承認，但官方的態度已經是睜一隻閉一隻眼了。有些個體戶已經做大做強，雇員都有幾十個了。這些個體戶為了拓展生存空間，會想各種辦法開拓客源。他們除了在漢街有檔口，在幾個人流量大的街道有店面之外，還會僱人跑街，開拓下沉市場。
1984年，也就是程越高中畢業的這一年，江城成立了對外貿易GG公司。該公司承接產品樣本、畫冊美術設計和印刷業務。國營大廠印刷的產品冊一般都會非常精美。而個體戶為節約成本，會做一些相對粗糙的折頁或單張，讓自己的業務員在跑街的時候發一下。
程越把貨品裝在了書包里，拿了張江城地圖，一條街道一條街道跑，看見裁縫鋪就停下來，走進去，寒暄，推銷。那年頭跑街的人不多，人們也相對比較淳樸，沒人把程越趕出去。有的裁縫鋪老闆看見程越跑得滿頭大汗，還會給他倒杯水喝。他推銷的扣子拉鏈之類的東西，他們也會仔細看，會詢問價格，有些人會買，有些人不買。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買的人基本都是衝著程越的東西便宜，以及款式簡單，比較百搭。不買的是自己的存貨量夠，暫時不需要進更多的貨。
程越長得好，性格好，嘴甜，能說會道，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不管買不買東西，裁縫鋪的人都願意多跟他聊幾句。聊天中程越不僅看到了個體大廠的宣傳單，對他們的產品也有了充分的了解。甚至還知道了最近的流行款式，以及裁縫鋪真正的需求——別看程越這一天總共也就才跑了十來家裁縫鋪，但他整理出來的信息，比之前在街上賣了一個星期扣子都要多。
晚上到家，程越跟父母說：「我出去跑街是真跑對了。出去我才知道，已經有很多人在跑街了。出去我才知道，大部分裁縫鋪，都很需要我們出去跑街。我之前想的跑街和我今天下來以後理解的跑街是不一樣的。」
「怎麼說？」程睿問。
「我之前想的是帶著扣子去跑，有人需要我就賣給他。」程越說，「我跑到第四家的時候，有一款黑扣子就不夠了。我說我今天晚上回來拿貨，明天給他送。他給了我一小塊用剩下的面料，跟我說那個面料是在哪個檔口買的，讓我明天一早去幫他扯布，給他帶去，每米布他可以加三分錢。我就想著，其他裁縫鋪是不是也有這種需求？某樣東西突然用完了，需要再買一點。但因為需要的東西不多，專門跑一趟漢街不划算。那我是不是可以給他們當跑腿？提前一天了解他們的需求，第二天一早買了送過去啊！」
程睿說：「那你得先收錢，免得東西送過去了他們不承認。」
程越說：「這需要彼此之間建立信任關係，沒那麼容易，但我會儘量去做。」
程剛說：「你今天跑的應該都是漢街附近的吧？他們離得不遠，過來一趟很方便的。」
「我知道。」程越說，「再方便他們也得起個大早，一來一回至少得一個多小時。我今兒聽他們講，速度快的，一個小時都能做一件衣服了。我要替他們跑腿，這個時間他們就能省下來了。」
「你想賺的是跑腿的錢？」吳其芳問。
「都賺。」程越說，「我之前沒有跟你講，我覺得賣扣子利潤太低了，是因為扣子小，零售的話又很難走量。但你和周姨一開始就賣扣子，你們對賣扣子最熟悉，掙的錢雖然不多，但你們滿意就行。我賣扣子的一個星期就想過，如果是我去賣什麼，我先想的就是面料。雖然面料的需求和扣子的需求是能對應起來的，並不比扣子多多少，但是面料的利潤會比扣子多很多。但賣面料有兩個問題，一是進貨成本較高，咱家沒那麼多錢。二是面料需要的展示場地比較大，沒有檔口的話很難實現。怕你們再說我眼高手低，我就一直沒有提。我現在想著我去跑街的話，可以把面料一起做起來啊！我甚至都不需要進貨，我只用問問裁縫鋪，是否有需要補貨的面料，在哪家檔口，我跑個腿幫他買就行了。」
「哥，你這主意可真好。」程睿說，「只要他們願意先付你錢，就沒有什麼問題。」
「所以要建立信任。」程越說，「我這個年齡想建立信任可難了，誰認識我呀？我的想法是，他們想讓我拿貨，不先給我錢也行，讓他們提前給檔口打個電話，約好了要拿的貨。我去幫他們拿。他們之間彼此記帳，我貨送到了，只拿個跑腿費就行。」
「那如果檔口老闆不相信你，不肯給你貨怎麼辦？」程睿問。
程越說：「一方面他們在電話里提前溝通好，就是讓我去拿貨。另一方面，只能靠爸爸了。」
程剛沒想到這裡面還有他的事，問：「靠我啥？」
「靠你的面子呀！」程越說，「我早就發現了，幾乎所有的檔口都認識你。你在漢街的面子可真大。我只要說一聲，我爸是程剛，就會有很多人相信我。」
程剛目瞪口呆：還可以這樣？
吳其芳卻拍手叫好：「我覺得行。漢街誰不認識瘸子老程啊！報你爸的名兒，沒問題。」
程剛開玩笑問：「那你掙了錢，是不是該分我一些？」
程越說：「掙錢了給你買酒喝。」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一家人又商量了細節：如果幹的是跑腿的活，客戶自然是越多越好。每天依然還要跑新的裁縫鋪，拓展新的客戶，直到工作量飽和為止。既然出去跑了，服務態度肯定要好一點，不可以跟客戶吵架。還有就是要注意安全，留點心眼，畢竟還是個孩子，萬一有人覺得這一米八幾的孩子好欺負，騙他呢，那就不好了。
吳其芳說：「你先幹著，如果一個月算下來，你掙的比我多，你去上學了，我就不擺攤了，我接下你的客戶跑街去！」
程越問：「你不是很珍惜你那個攤位嗎？說攤位稀缺，一旦不做了，立刻就會被別人占了。」
「那我不會讓你爸去守攤啊！」吳其芳說，「守攤總比做扁擔強，掙得還不少，你爸肯定樂意干。」
程剛才回來的時候發誓不會再碰買賣，這六年，無論誰提，他都沒改變過主意。後來就沒人再提了。卻沒想到這天晚上吳其芳以開玩笑的方式，突然又提了出來。程剛愣了一下，站起身，說：「不早了，明天還要幹活，都早點洗洗睡。」
說完第一個端盆拿毛巾洗漱去了。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再提之前的話題，陸續都去洗澡睡覺了。